27 叠嶂（齐线）

走剧团时，香港已夜幕四合。的晚风拂在脸上，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气，霍一坐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椅背，回味着刚才那一刻的喜悦和之后与Joyce就剧本细节展开的讨论。

是的，日后无数次回溯，霍一始终认为，她和齐雁声的关系改变始于一个称呼。一次会面结束时，齐雁声拿起外，言笑晏晏，仿佛不经意般提起：“霍小，成日嗌齐老师太生分，我虽然大戏，都系有个英文名嘅，以后叫Joyce就得啦。”

霍一当时正低收拾文件，闻言指尖微微一滞。她抬起，撞上齐雁声笑的、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或者只是一港式的、拉近关系的寻常客气。

“……好，Joyce。”霍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比平时低了一，觉尖过一丝陌生的、僭越般的悸动。

齐雁声似乎很满意，甚至又开玩笑地加了一句：“我嘅fans和老友记呢，有时都会叫我‘靓声’嘅，霍小如果唔想叫英文名，叫我名都得噶。”

霍一也笑了，摇摇：“都系Joyce好滴。”“靓声”这个称呼太烟火气，太“粉丝”，她叫不。她想要的是一个独特的、能标示某特殊亲近关系的称呼。

她开始叫她Joyce。每次唤这个名字，都像轻轻推开一扇门，窥见门后更私密的空间。她了解到，剖去艺名“齐雁声”那层光芒四的外壳之后，那个原本叫“黎慧芬”的名字，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实普通。她在剧团等待齐雁声排练结束时，偶尔会听到剧团里那些年纪颇长的叔伯师傅，用带着音的粤语声叫着“阿芬，过来睇下呢度！”“阿芬，个放边啊？”

每当这时，霍一都会有一奇异的离。那个被唤作“阿芬”的、仿佛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女人，与前这个在舞台上风倜傥、在镜前优雅知、在她面前谈论文本与表演时神发光的Joyce，像是隔着光年之远的两个人。这割裂让她恍惚，仿佛她所接的，只是一个心构建的幻影。

然而，当齐雁声——Joyce——穿着一舒适的便服，坐在她对面，素面朝天，与她地聊起《玄都手札》书中那个虚幻的世界，聊起李悟和令狐喜之间那些挣扎、痛苦、求而不得的梦中传奇时，所有的距离又瞬间消失了。

她们聊李悟的心如何因一场无望的恋而崩塌，聊令狐喜在礼教与自我望间的犹疑与审慎。霍一讲述着自己创作时那些幽暗的心绪，那些对“令狐喜”这个角又又憎的复杂情——她厌恶她上的桎梏，却又无法不被那在桎梏中挣扎的所引。 Joyce则从表演者的角度，谈论如何用神、用细微的肢语言去呈现这复杂。

思想的碰撞带来一近乎酣畅的快。霍一惊恐地听见自己内心响起大的、心弦被拨动的回声。那不仅仅是找到知音的喜悦，更是一层的、危险的引。她看着对方说话时专注的神情，看着那双邃窝中闪烁的智慧光芒，看着岁月在她角刻下的细纹，那些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增添了一难以言喻的、沉淀后的风韵和故事。

那觉难以言喻。不同于用权力碾压障碍带来的冰冷快，也不同于与方欣在一起时的温甜，更不同于面对叶正源时那敬畏与渴望织的悸动。那是一……智力与审层面度同频带来的振奋，是一灵魂找到共鸣般的欣悦。

Joyce对剧本的理解准而刻，往往能一看穿霍一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潜台词。她们讨论李悟的挣扎，讨论令狐喜的不得已，讨论那些无法宣之于却涌动在神汇间的暗。霍一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完全放下戒备，坦诚地分享自己创作时最幽微、甚至有些暗的想法，而Joyce总能以一包容而锐的态度接住，并反馈以更度的见解。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仰望的、童年荧幕上的偶像，也不再仅仅是一位需要谨慎对待的、德望重的前辈艺术家。在那一刻，她成为了霍一在创作国度里，唯一一个可以并肩同行、腹地的伙伴。

这认知，让霍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动起来。一全新的、陌生的、带着烈引力的情，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扉。

更可怕的是，她回看与齐雁声的初识，发现了与方欣那段带着功利质的恋关系、更多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

霍一自幼看港剧，听得懂大分粤语，只是说起来有些磕绊。后来与方欣相恋，朝夕相，耳濡目染，她的粤语听力已几乎无障碍，语虽仍只能利地说些短句，长句复杂了仍难免发音不准，但方欣听得懂普通话，她听得懂粤语，彼此沟通已无大碍。

然而齐雁声的普通话，正如资料所示，无论听力语，仅限于“新年快乐”“多谢”“不好意思”等简单短语，且发音带着重的粤语音。

于是她们的自然而然以粤语为主。霍一说得慢，有时需要斟酌用词，偶尔还会蹦几个生的、过于书面化的表达。齐雁声总是极有耐心地听着，从不打断，甚至会在她卡壳时，用温和的语气纠正某个词的发音，或是提供一个更地的说法。

“霍小，唔系‘睇法’，系‘见解’或者‘想法’更贴切些。”

“呢个字读‘蹁跹（pin sin）’，唔系‘翩跹（pian xian）’，虽然意思差唔多。”

“你刚才想讲‘心猿意’？呢个词好得意，好文雅，不过我哋日常讲‘心思思’或者‘心郁郁’可能更多些。”

霍一每次都认真记下。她发现，在这看似不对等的语言环境下，那公事公办的拘谨反而慢慢消散了。她努力学习粤语的妙之，而齐雁声则扮演着一个引导者的角，包容甚至带着趣味地看着她，努力钻岭南文化的壳里。

齐雁声的粤语利、地、甚至带着粤剧腔调的韵味，霍一开始听得的吃力。齐雁声的每句回应，都像是给霍一设置了一个需要努力攀登的语言标杆，需要她比平时更集中神去理解。

她总是盯着对方说话的齿，为此看起来有些失礼也在所不惜——虽然齐雁声总是不会在意。

偶尔遇到不熟悉的俚语或快语速时，霍一内心会有一丝短暂的茫然，但很快又被“必须听懂”的念压下。她过后仔细思考，自己之所以愿意承受这不熟练和可能糗的风险，是因为内心对齐雁声的某特殊情——或许是源于童年荧幕印象的迷恋，或许是对于对方艺术家人格的敬重，或许是一难以言喻的、想要在智力与神层面与对方平等对话（甚至征服）的望。

这望烈到让她愿意放下在方欣面前那游刃有余的姿态——面对同是说粤语的方欣，霍一从未想过要勉自己学几句来讨好。她的普通话是理所当然的中心，方欣会笑着用蹩脚的国语迁就她。

但在齐雁声面前，那份语言的优越似乎消失了，她心甘情愿地、磕磕绊绊地，把自己置于一个初学者的、甚至有些弱势的位置，只为能更直接地碰到对方那个世界的边缘。

霍一知，自己到了许多人看来不可能的事。她突破了齐雁声那层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防线，窥见了一丝其后真实的、对艺术依旧保有好奇与忱的内。

齐雁声主业是戏曲，对电视剧的兴致，确实如她所言，更多是年轻时的尝试。但霍一的剧本，以及她诚挚的努力，似乎微妙地打动了她。她最终接下了《玄都手札》的剧本，同意演“令狐喜”。

就此，二十多岁的霍一和年逾五十的齐雁声开始频繁会面。剧本讨论、人小传打磨、服化意向沟通……她们双对，有时在安静的咖啡馆包间，有时在剧团散场后的空排练厅，有时甚至就在霍一那间可以俯瞰维港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