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本是两人。从上就是矛盾的。每一条看待世界、看待艺术、看待人生的准则，可能都南辕北辙。

然而，更让她烦躁的是，这厌恶之中，竟奇异地掺杂着一尖锐的、近乎幼稚的嫉妒。她嫉妒那个男人能如此轻易地获得齐雁声那样毫不保留的注视，这不受控制的、尖锐的嫉妒和一近乎嘲讽的黑暗情绪不讲理，能渗透每一个思绪的隙。

霍一猛地回神，看向

电视里的合唱到了尾声，掌声响起。齐雁声微微侧说了句什么，笑容更加灿烂。霍一觉得那笑容刺极了。

等茶的间隙，她靠在那舒适却难掩岁月的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客厅。这里的陈设一如主人对外呈现的形象，典雅、得，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文化气息，却又巧妙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电视屏幕亮起，恰好是某个怀旧频，正在播放一场多年前的慈善晚会集锦。画质有些模糊，带着重的年代。舞台上，穿着亮片礼服的女主持正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下一位表演嘉宾。

既然提到角，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玄都》。这戏承载了两个人共同的努力，聊起它，时常还有新解。

她们讨论着李城对令狐喜那矛盾情的层动机，讨论着镜语言如何表现现代与古代记忆织的错。齐雁声舞台经验极其丰富，对角的理解往往一针见血，提许多霍一自己下笔时都未思的细节。

但这接受，并非坦然，而是带着一沉郁的、近乎自的清醒。

这个人，这张脸，这她曾无数次抚摸亲吻过的……这个人表来的每一神态，清冷的，温柔的，锐利的，动情时迷的；她的声音，唱戏时的亢清越，说话时的温和沉稳，在床上压抑不住的低；乃至她周那独特的气场，混合着传统艺术的端庄和某私底下的……霍一不敢想却无比沉迷的靡开放……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沉默。

齐雁声抬起，看向霍一，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微微后靠，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角弯起一个惯有的、得的笑容：“会重复呢？霍编剧呢个本，挖掘嘅令狐喜，完全不同于当年，喺《冰人》里边，对于斐，令狐喜系一个角，而《玄都》，对于李悟，或者李城，她又系另一个角，在一个演员嚟讲，喺好有挑战嘅。”

很官方的回答。无懈可击，符合她一贯滴不漏的风格。

齐雁声在她旁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恰是社礼仪中令人舒适的分寸。她笑了笑，角的细纹温柔地聚拢：“老派人了，难免堆嗮哋旧嘢，唔似你哋年轻人，钟意‘简洁’。”

她厌恶屏幕上那个八面玲珑的天王星，更厌恶齐雁声看向他的那神。那是霍一从未在齐雁声上得到的。她们之间有的是望的火焰，是智的锋，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是某扭曲的共谋，但独独缺少这.....近乎纯粹的、带着光的欣赏。

为了终止这无意义的探寻，也为了抑制她快要脱框而的、烦躁不安的心绪，霍一转过，停住了话题。

“Joyce，”霍一忽然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解你会接呢个角？我是话，令狐喜。对你而言，应该系个……重复过去嘅角吧？”她顿了顿，补充，“毕竟，十年前你已经过一次了。”

“……接下来，有请我们永远的偶像，华仔——刘华！以及我们粤剧界的骄傲，齐雁声小！他们将为我们带来一曲经典对唱《一起走过的日》之粤剧特别版！”

霍一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缓缓移到边真实的齐雁声上。

她拿起了遥控，打开了电视。“放松一下吧，倾剧本咁耐，都有啲闷。”她语气轻松地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原本是一次成功的跨界合作。但霍一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齐雁声看向刘华时的神。

可是偏偏……

霍一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温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齐雁声公开推崇的偶像，她理想型的模板，恰恰站在霍一价值观的对立面。

“唔会，我都觉得几好。”霍一简短地回答。她其实并不擅长这温情脉脉的闲聊，尤其是在齐雁声面前。对方那悉一切般的从容，总让她觉得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时而让她安心，时而又让她莫名焦躁。

霍一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齐雁声的语气平静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角，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霍一的心上。她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微微隆起的驼峰鼻梁，邃的窝，以及开合着的、吐着准分析的嘴。

书架上是成的戏曲理论著作和文学经典，墙上有与各界名的合影，记录着“齐雁声”这个艺术符号的辉煌轨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旧书页和茶叶的味。

“冇，”霍一垂下，开茶汤表面的气，掩饰住方才一瞬的走神，“净系觉得……间屋嘅摆设，好‘齐雁声’。”

所有这些，都对她构成一近乎生理的、无法抗拒的大引。像飞蛾注定要扑向火焰，像汐注定要听从月亮的召唤。让她理智上排斥，情上纠结，却力行地一次次靠近，沉沦。

她厌恶这表情，厌恶这毫不设防的、近乎盲目的崇拜，尤其当这崇拜的对象是——一个在她看来将“圆”和“商业”刻骨里，毫无真实棱角的符号。她喜的艺术是墨重彩的，是带着痛和决绝的，奋不顾、朝生暮死，就像她笔下李悟的挣扎，或是叶正源那样的孤，而非这心包装、拙劣的糖衣。

香港的夏夜，气黏在肤上，挥之不去。

是的，她告诉自己——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因为暗恋而痛苦不堪的少女。她学会了接受矛盾，接受望与理背而驰。她可以一边厌恶着齐雁声推崇刘华的模样，一边疯狂渴望她的和那片刻的神共鸣。她学会了接受这矛盾，接受自己会被截然相反、甚至自己内心所厌恶的特质所引。

霍一心里那莫名的焦躁又升腾起来。她不喜这被礼貌挡在外面的觉，尤其在她们已经有过那样极致亲密的关系之后。她知自己不该追问，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本该如此，心照不宣，适可而止。

霍一对来齐雁声家里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她甚至自带了一茶，言明随手赠礼，实则不过是想在这里留下一私人痕迹。

“……所以李城对简洁唔耐烦，并非因为简洁本，而系佢潜意识抗拒呢‘正确’、光嘅情，佢沉溺于令狐喜带来嗰那痛苦、纠结、甚至乎有自毁倾向嘅迷恋。”齐雁声目光专注，带着一工作时的锐利，“而呢抗拒，连佢自己都无法理解，所以表现为烦躁。”

那时的齐雁声，比现在更年轻，神也更不加掩饰。她微微侧对着边的星，唱腔字正腔圆，专业无可挑剔，但那双睛，在镜特写推近时，明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喜悦，甚至……是那小女生般的、带着崇拜的甜。那神缠绕在对方上，与舞台上英姿飒的文武生形象形成一奇特又勾人的反差。

霍一的视线最终落在墙角木架上的相框。那是齐雁声年轻时与其他粤剧名伶的合影复制品，泛黄的照片承载着业界的认可与传承。她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一张更为私人的照片上——齐雁声与一条憨态可掬的松狮犬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容轻松许多，那是属于“Joyce”的片刻。

霍一的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43 秘密（齐线）

屏幕上，年轻了许多的齐雁声穿着一改良的戏服，既保留了袖、云肩的韵味，又了现代礼服的剪裁，衬得她段，英气中透着明艳。她边站着的是刘华，香港娱乐界不倒的常青树，笑容标准，举止得，是无可挑剔的完偶像。合唱的声音透过时光和音响设备传来，轻微失真。

“睇乜睇得咁神？”齐雁声端着刚沏好的茶走来，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排练后的沙哑。她刚卸完妆不久，及耳短发微，穿着宽松的棉麻质地的家居服，少了舞台上那份人的英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然而，那份经年修炼的仪态依旧让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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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今天似乎有些控制不住。

一熟悉的、郁的燥从腔里翻上来，带着酸涩的腐蚀。霍一几乎是下意识地绷了下颌线，将一切情绪压回惯常冷淡的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