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电话

第二天早上，方以正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睁开，盯着天板。灰白的光从窗帘隙漏来，像一层洗不掉的灰。他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脑袋沉。着，涩，眨一下都觉得费力。他用手指了睛。

他掀开被站起来。地板冰凉，穿着拖鞋觉脚底传来一阵寒意。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前面。

镜里那个人一张俊脸憔悴的不成样，脸灰白，底青黑一片。发，发糟糟的翘着，那一撮不听话的发翘得比平时更。

他低下，拧开龙。凉冲下来，刺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洗了一遍，又洗一遍，用巾，又看了一镜。

还是那张脸。

他走卫生间的时候，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起来了？快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把自己吓了一。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个煮。妈妈端着锅从厨房来，又给他添了半个馒。

他低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金黄的，平时他喜喝。今天喝嘴里，什么味也没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妈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看了他一。

“怎么了这是？”

他握着勺的手顿了一下。

“脸这么差，”妈妈盯着他的脸，“睛也着。”

他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来。

“昨晚没睡好？”妈妈往前探了探，“又学到很晚？”

他低着，看着碗里那勺粥。

“嗯。”慢慢的，他从咙里挤一个音节。

妈妈叹了气，声音下来：“学习压力也别压自己太了。那中考不上就考不上，咱这儿的中也不差。你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拼。”

。

那两个字像一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握着勺的手了，指节微微发白。

不在家，她的房间现在空着，门关着。她的拖鞋还摆在鞋架上，粉的，旧了，边有卷。

他每天早上换鞋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双拖鞋。

今天早上也看见了。

他看了一，把目光移开。

“知了。”他说。

妈妈又看了他一，没再说话，低吃饭。

方以正把一勺粥送嘴里，咽下去。又送一勺，又咽下去。一碗粥就这么吃完了。

他站起来，把碗筷放池里。

“我去上学了。”

“书包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回房间拎起书包，走到门。换鞋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双粉的拖鞋。

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把自己的鞋带系好。

拉开门，走去。

门在后关上的时候，他忽然松了一气。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风不大，但冷，往脖里钻。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往学校走。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地上有昨晚冻住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低着看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着。

方以正觉得今天这条路特别长，特别冷。

走到校门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跑着，有人笑着，有人凑在一起说话。

他低着，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哎，方以正！”

他抬。是班里的一个男生，站在小卖门冲他挥手。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他都认识。

他，继续往里走。

那几个人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大，但能听清。说什么打游戏、抄作业、谁换了新手机。那些声音嗡嗡的，从他耳边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走教室，坐到座位上。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日光灯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他把书包放下，拿课本，翻到要读的那一页。

他盯着书，一个字也没看去。

前排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说什么剧里的男主很帅，说好甜啊。

甜。

那个词落他耳朵里。

什么是甜。

他只知这两天他心里一直灰蒙蒙的，像外面这天一样，什么颜都没有。

第一节课下了。

周围闹起来。椅刮地的声音，有人跑去的声音，有人借东西的声音。

方以正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闭着睛。

“方以正，走啊，去透透气。”

是同桌。他没动，摇了摇。

同桌走了。

他趴着，听见后面几个男生在聊天。说寒假去了哪里，说雪摔得疼。有个人说，你呢？另一个说，她加班。

他想起。她现在在嘛呢。在上课吗。在图书馆吗。

他特别想听见她的声音。

那个念冒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

特别想。

像渴了很久的人想喝那样想。

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

下午上完课就放学了。

方以正收拾书包，慢慢往外走。走到校门的时候，又碰见那个男生。

“一起走啊。”

他心无波澜，没说话，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了一段，路过那家文店。男生说去买个东西，他在外面等着。

他站在文店门，看着玻璃门上那张海报。一个女生在笑，八颗牙齿。

笑的样，不是这八颗牙齿的笑，是很轻的，睛弯成月牙的那。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冲他笑一下，他会不会就不这么难受了。

应该会吧。

他想着。

男生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

“走吧。”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岔路，男生往左，他往右。

“明天见。”

“嗯。”

他一个人往家走。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看了看。他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里来，冷飕飕的。

他一气，走去。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黑着灯。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妈妈还没下班。

他换鞋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粉的拖鞋。摆在鞋架上，边有卷，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两秒，拎着书包往房间走。

推开房间的门，走去，把书包放下，坐在椅上。

墙上贴着那张便签纸，写着那所学校的名字。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是长长的寂静。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阵寂静。

晚上，妈妈回来了，了饭，吃了，又去加班了。

方以正一个人在家。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作业本，一个字也写不来。

他想听声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时间。八四十七。

一般九左右有时间。

他盯着那个时间，盯着数字一一变。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挲着，挲着，屏幕沾上了一汗。

八五十五。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呼一下。又攥，又松开。

八五十八。

他坐不住，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从书桌走到门，从门走回书桌。

八五十九。

他把手机贴在心，贴了一下。心那里得很快，咚咚咚的，他能觉到那个震动。

九整。

他下拨号键。

嘟——嘟——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了被角。

嘟——嘟——

“喂？”

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那一刻，他攥的手指松开了一。

攥了很久的拳，终于可以松开，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来。

“。”他的声音有哑，像砂纸磨过木。

“嗯？作业写完了？”

“还没。”

“那怎么不写？”

他没说话。他不知怎么说。他只是把手机往耳朵上又贴了一，贴得耳朵都疼了。然后他躺在被上，闭上睛。

那边沉默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