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小a
叶崇予本来可以在问过你的名字后结束谈话。
一句“很好听”,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然后转向身边更重要的人。这套流程不会显得冷淡,也不留下任何可供追问的缝隙。你在酒会上见过许多人这样做,自己偶尔也这样做。
可他没有。
“你是大几?”
“大二。”
“比较文学?”
“嗯。”
“为什么选这个?”
这问题也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都可能随口问出。可从叶崇予嘴里说出来,便被你擅自赋予了不同的分量。你知道这很没出息,知道他或许只是在履行社交义务,仍旧压不住心里那点骤然冒头的兴奋。
他在问你。
他还想听你说话。
你的脸开始发热。
“因为我对未来没有规划。”你说,“选一个看起来最难找工作的专业,可以省去反复比较职业路径的麻烦。”
叶崇予笑了一下。
你立刻更高兴了。
“而且文学系允许人把个人问题写成理论问题。”你继续道,“别的专业可能要求我解决它,我们只需要给它加脚注。”
“听起来很高效。”
“当然。逃避如果足够系统,也可以成为方法论。”
旁边的人又笑起来。
你知道自己说得不错。
你很久没有这样兴奋了。酒精从胃里慢慢升上来,暖房的温度又高,你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却亮得厉害。平常那些藏在脑子里的句子像忽然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想和他说很多话。
想问他为什么拒绝那些基金,问他到底准备怎样规定自己的五年,问他是否真的相信未来可以被计算;想告诉他,他在讲座上提出的问题并不新鲜,可他提问时的神情很漂亮,所以全礼堂的人还是愿意听;还想问他是不是从小就这样,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都太明显。
你便将它们拆开,藏进别的话里。
你谈韦尔奇教授对精英制度的批判,谈文学系里那些热衷于解构权力、却在招聘委员会里对学校排名异常诚实的人;谈某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同学怎样在课堂上动情地描述贫困,并把穷人的尊严当作自己论文里最漂亮的一段修辞。
“她写得其实很好。”你说,“好到我怀疑苦难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她拿A。”
“你不喜欢她?”
“我不认识她。讨厌一个不认识的人太浪费感情了。”
“但你记得她的论文。”
“因为她确实写得好。”你看他一眼,“人可以一边虚伪,一边优秀。这不冲突。”
“你对人的要求很宽容。”
“我对自己更宽容。”
这一次,叶崇予笑得稍微明显了一点。
你简直有些得意忘形。
正常状态下,你不会笑这么久。你的笑意通常是短的,出现一下便收回去,像是不肯让别人轻易确认你是否真的愉快。可今晚你始终笑着。眼尾弯起来,脸颊也泛红,连鼻梁上那些浅淡的雀斑都显得比平时清楚。
你喜欢的人在看你。
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单方面选中的漂亮男人暂时没有走开。
这点事实足以使你快乐。
屌丝是这样的。
平日里讲尊严,讲主体性,讲不能把自我价值交给他人的目光。真正被漂亮男人多看两眼,脑子里的理论便自动退居二线,只剩下一只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动物,叼着一句普通的问话跑来跑去,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自己得到了骨头。
你当然知道。
你甚至能一边犯蠢,一边在精神上旁观自己犯蠢。
可清醒并不会自动带来克制。很多时候,清醒只会让人的堕落显得更有层次。
叶崇予问一句,你便答很多句。
他提到一本书,你立刻说起另一位作者;他说自己只看过英译本,你嘴上说翻译没有太大问题,心里却为自己恰好读过法文节选而暗暗得意。你努力不显得卖弄,实际上每句话都在轻轻摇晃尾巴。
你觉得自己今晚状态很好。
语速够快,却没有逻辑混乱。笑话都被接住,观点也足够漂亮。你的声音原本便好听,清而柔,中文里带着南方人不明显的轻音,换成英语以后,某些尾音仍会不自觉地放软。你知道声音是自己少数无需谦虚的优点,于是说得更多,也更愿意靠近一点。
叶崇予一直听着。
偶尔问一句。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