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學與最嚴苛的餐桌禮儀，被教導要為姓氏而活。如今，那份驕傲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安德烈摘下鏡，輕輕了鼻樑，語氣裡透一切的愧疚與不忍。

「少爺，時代變了。」他輕聲說，「在董事會的投票權與銀行的信用額度面前，冠冕只是一個裝飾。它能讓您進最頂級的俱樂，卻不能讓納機吐鈔票。現在唯一還願意、也有能力拿二十億的，只剩下一個地方。」

伊森沉默了許久。他站起，走到窗邊。窗外，泰晤士河的浮冰在殘陽下泛著血，河對岸的新城區在暮中逐漸亮起燈火。其中最、最冷峻的那一棟，便是黑曜大樓。整棟建築由玻璃與鋼骨構成，像一座沒有窗的黑王座，俯瞰著整座奧斯汀。頂樓的燈光即便在白日也從未熄滅，那是黑曜資本的所在，是這個城市新權力的心臟。

「黑曜資本。」伊森念那個名字，尖到一絲苦澀，「凱薩?洛克菲爾德。」

安德烈點頭，重新上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恢復了律師的審慎。「是的。據我掌握的資訊，黑曜資本在過去半年裡，已經透過二級市場與場外易，收購了諾蘭德控近百分之十九的散與債權。法理上，他已經是我們最大的債權人。他一直在等，等我們自己走進去。」

「他想要什麼？」伊森問，「董事席次？經營權？還是這座莊園的地？」

「恐怕，全都想要。」安德烈將另一份影印的權結構圖攤開，「但這也是唯一的機會。如果能爭取到他的注資，我們就能擋住銀行的清算聲請，穩住價，爭取重整的時間。少爺，這是一場談判，雖然籌碼不在我們手上，但您依然是諾蘭德的公爵，您有資格親自去和他談。」

伊森的手扶上冰冷的窗框。指腹下，玻璃因為室內外的溫差而凝結一層薄霧。他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柄象徵公爵權威的銀質權杖，此刻就鎖在樓下的陳列櫃裡，無人問津。尊嚴與生存的天平，在這一刻發刺耳的傾斜聲。舊貴族的驕傲告訴他不該向新財閥低頭，但走廊裡那些為家族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家、司機、廚娘的臉孔，又一一浮現在前。

殘陽將他的影拉得很長，投在空蕩的會議室地毯上，顯得單薄而孤獨。

許久，他轉過，碧綠的眸裡的動搖已然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所取代。他對著安德烈，也對著自己，輕聲卻堅定地說。

「幫我預約吧。明天早上，我親自去黑曜大樓。告訴凱薩?洛克菲爾德，諾蘭德家的人來了，想和他談一筆生意。」

安德烈看著他，溫和的面容下閃過一絲極的憂慮與心疼，卻還是躬應下。「是，少爺。我會安排。我會陪您一起去，無論對方開什麼條件，我們都還有斡旋的餘地。」

夜徹底降臨，奧斯汀的燈火在河面上連成一片星海。伊森獨自留在會議室裡，拿起那份資產處分建議書，一頁頁撕碎，丟進早已熄滅的爐。紙屑如雪片般落下。他知，明天走進那座黑玻璃王座的每一步，都將是踏一個以資本為法律、以慾望為貨幣的全新宮廷。而他頭上那頂無形的冠冕，在殘陽過後，究竟還能剩下多少重量，就要看明日的談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