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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退货单是我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单子揉成一团,团里还缠着一片用过的美容敷料,敷料上的胶黏着我的指腹,黏得像有人替我按了个手印。
我做了七年现场顾问,认得每一种退货的理由。有人是老公不让做,有人是刷不出第二期,有人是做完第三天在捷运上被人盯着脸看,回去就把整份疗程退了。
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的退货原因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刻意,像在等人替它编一个。
客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蔡佩佩。
我把单子摊平在铁柜上,摊到最平的那一面朝上,平到我能看见敷料边缘那一圈没洗干净的粉。
佩佩是诊所的护理师,迟到成性,每次都踩着打卡的最后一步进门,进门时手里一定拿着便利商店的豆浆。
她自己的脸她不做,她替别人的脸敷药,敷到她自己两颊干得起皮,起皮她就用指腹刮一刮,刮完继续替别人敷。
那天下午庄院长来药局送第二批货。
他从车里搬下一个纸箱,纸箱上还是那种手写的批号,笔迹潦草得像心电图。
庄院长是医美诊所的院长,也是把公公拖进货款坑里的人。
他笑着把箱子推到铁柜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那种笑我在咨询室见过上百次——是要客人先签字的笑。
「这批加了剂量,自家人先试。」
公公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箱角就缩回来,像在试水温。
「试的人是谁。」
庄院长不看公公,看我,看我的方式像在估一张脸要做几次光电才收得紧。
「试的是效果,不是人。」
公公把纸箱搬到后间,一趟搬不完,第二趟时腰弯得比第一趟慢。
他骂人带笑,笑的时候眼睛不动,这一点和庄院长相反,两个人笑起来都不动眼睛,但公公的笑是往下压的,庄院长的笑是往上抬的。
我这辈子签的字,多半是替别人认的东西。
俊雄在大陆,进的是电子厂,说是做品管,其实是流水线上一颗会拧螺丝的零件。
他在电话里说,账他自己认,让我先替阿公顶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景有机器声,一句话被切成三段,我听着像在听一份分期说明。
那天佩佩照旧踩着最后一步进来,豆浆杯在打卡机上压出一圈水渍。
她把血压计的箱子放到桌上,放到很轻,像怕箱子里的机器再响。
「庄院长也在。」
她说这话时眼睛往里间瞟,瞟得很快,快得像怕瞟到什么东西。
「他在送药。」
「送的是上一批那种?」
我没答。上一批的事我们三个人都没跟第四个人说过。
药局的铁柜上摆着一袋关东煮,是夜市那一家收摊前剩下的,汤气从袋口飘出来,萝卜在袋底沉下去又浮上来。
后间的白炽灯把公公的手背照得发亮,那双手替人诊病、卖成药、也替人垫账。
这一带的人都喊他林医生,尽管他的执照早就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到纸都脆了。
庄院长从后间出来,出来时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卷到手腕那一格,露出腕上一只表,表带是旧的,旧到孔眼被汗浸成深色。
「顾问小姐,这一批我要现场签。」
我说现场签要院长盖章。
他把槟榔换到另一边嚼,嚼完笑了一下,笑的时候下巴先动,眼睛后动。
「章在我口袋里,印在你手上。」
公公这时候从后间走出来,走出来时他手里拿着那两只没贴标签的药瓶。
「签之前我要问一句。」
庄院长把槟榔汁吐到门外的水沟里,吐得很准,准得他每次来也是那个角度。
「问。」
「这一批的批号为什么和上一批一样。」
庄院长没答,只把手掌在铁柜上按住,按到自己都听见指骨的声。
佩佩这时候把血压计的箱子抱到胸前,抱得很紧,紧到箱盖把她胸下那道横纹压出一道白。
「同一批的意思是没有换药。」
我说。
庄院长把眼睛转到佩佩身上,转得很慢,慢到像在量她胸下那道缝有多深。
「换不换,要看试的人怎么说。」
公公把药瓶放到铁柜上,放到很轻,像怕那一叠退货单被吹跑。
「试的人在这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两只手,看我两只手在铁柜上按住的那一格。
那天下午药局里没有第四个人。
铁卷门拉下一半,夜市的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切在地上一排药盒上,盒上的字一格一格,一格一格全对着我。
后间是水泥地,地上有一层冲不掉的药水痕,痕被踩成一圈一圈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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