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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完(4/5)

一发完

六月是属于杨梅的时节。

母亲打电话来让他拿杨梅。今年是大年,就是杨梅的丰年,果多得吃不完,喊他快拿走几篮,朋友同事分一分,尤其是给他那位女朋友。

他在电话那叹气,说,早散了,你又不是不知。母亲当然知的,只是想,送上篮杨梅,再讲几句话,两个人说不定能再连上,毕竟他也是42岁的人了,谈了10年,不容易。

十年的恋,说断就断了,当真心里没留念想。前两年朋友同事们还总劝他,说她有孩不打的,你们在一起再生一个,岁数大你一又怎样,她是市里的,对你有帮助。后来……后来再没有人对他们的关系发话了,都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到少年接侄,一起回母亲家里。绿梧桐下是乘凉的家长,没有他不想见的人,他走,靠着车门悠哉游哉烟。笛像钥匙划在玻璃上,尖利又婉转地叫了一声,他火的手一滞,有清闲被人破坏的烦躁,乐乐这丫,鬼的,冲到他面前说:“阿耀叔叔好!”

他讪笑着看她手里晃悠的竖笛,又烟,才慢慢说:“你妈妈没来接你?”

“明知故问啊,妈妈只会让你来接我,她自己才不来。”

周耀一时沉默,帘垂下,专心手里这支烟,好像不懂乐乐的期待。

“妈妈……她其实很伤心的,她总说这么多年情,就是放不下。你们刚分手那段时间,她每天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白天照样打扮得光鲜亮丽去开会,可我知,她心里很苦的……”

周耀不耐地挠挠脖,这样连篇累牍的诉苦,分手以来他听得太多。乐乐说得忘我,回神一看他东张西望的神情,顿觉失望不已, “喏,小舟来了。”她抿抿嘴,拖着竖笛走掉了。

回母亲家的路上,小舟手撑着椅背,忽然靠近驾驶座说:“这么多年的情,就是放不下。”

小孩特有的嬉笑脸的腔调,小舟着豁牙齿笑嘻嘻看他。 “去。”,周耀目不斜视地开车。

这么多年的情,就是放不下。

一字一字,像拨珠似的在他心里捋了一遍。这么多年是哪些年,肯定不止十年,放不下的又是谁,她心里的苦又能超过他的吗?

滴滴的雨落在挡风玻璃上,周耀大骇,下旬才是梅的时间,大雨后便没有杨梅可摘。快一,他要再快一!六月是他最后的时间,这段漫长又悲情的情他仅能握住的尾端。

睛被山的幽绿养久了,就看不惯城市的泥森林。浙北的风情就是这样,绵延的绿丘陵,上铅灰的天空,乌云一块,淡一块,六月中的风还是温的。赵于婷降下车窗,用手受风,看不时闪过的压线塔。靠海近的地方,却靠这些小山围就一个个腹地,又自然生长看似互相隔绝的村落,她支着脑袋,看那些飞驰而过的路指示牌。白的天光平等地照在速公路上,照在大丛大丛的粉白夹竹桃上。

“……你现在方言都听得懂吧?”周耀先打破沉寂。

回之的是她的轻笑。

赵于婷回想起第一次去周耀家。三条泥路汇聚的岔,细长的土狗们溜溜达达,周耀骑一辆铃木托车载她村。低矮的棚内闪着电火,周耀很得意地介绍这里是模之乡,他爸爸就是这个起家的,发了小财。而赵于婷的记忆里,那时的她脑袋一团浆糊,只觉得这里的人说话呜呜哝哝,像日本话,他家里人对她说什么,她一概笑笑回应。

她记得……当时……当时她怀着儿。对,她32岁,周耀24岁。赵于婷认为自己年轻时已经不能用枝大叶、稀里糊涂来形容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怀着独自到男同事家玩,要不是裙宽松,肚会给周耀惹来多少麻烦,舆论的风暴会提前许多时间向他们袭来。

周耀也在思念那时的赵于婷。没有人能比得上那时候的她,包括现在的赵于婷自己。因为不懂方言,她无谓又懵懂的神情;她第一次来他家时,穿的那件无袖淡蓝纱质连衣裙,风过,绵的裙摆扫到他的小,勾得心一……还有那双手!那双堪堪搭在他后腰的手,那双在狂的吻中推开他而不能的手,她的手才是始作俑者啊,引得他停下骑在半路的托车,引得他把她在树吻!她只坐过那么一回他的托车,换言之,她和他只那么亲密接过一次,那时她肚里还有别人的孩,他也说不她的理。

他总把过去的错误归于突然降临的大雨,给了他狂浪的机会,现在他认为一切在于赵于婷,他不信她没过他……动心,动心总有过吧?他就是要求一个答案!他把她带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记忆的地方,想要的就是一声回答,周耀不要悲情的漩涡里只有他挣扎,赵于婷,你看看,这里也有你的影

海藻绿的瓦片微微反光,那是周耀家的屋檐,村变成一派富庶的模样,他们把车停在党群服务中心门。上后山摘杨梅势必要路过周耀家,没人再邀请她去坐坐,也许是因着他们之间的事,就算不说破他家里人也都清楚。只有周耀的妈妈,扶着门框,冲赵于婷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上山去吧,别了。

时间在老人上显得格外凶残。上一次来的时候,周母还手矫健,站在杨梅树杈上摘的果,腰系小竹篓,斗笠,棉巾在脖后打个结,围住下半张脸,招呼他们树下筐里的手。赵于婷还痴痴地对周耀说,他妈妈好像古装剧里的女侠。而现在周耀只会对她说,他妈妈自从在山上摔到骨折后,再也不上山了。赵于婷继而叹她自己,她每个月染一次发,从前年开始服钙片,预防骨质疏松,看到松垮的相,她甚至萌生过电波拉的冲动,可是人老就像时钟走到它规定的数字,无可奈何。

周耀当然也老,他的短发里也竖着白发茬,只不过男人的衰老总被镀一层叫作“成熟稳重”的金箔,不光世俗如此褒扬,单论外表他的衰老确有一引力。赵于婷望着前方周耀青青的后脑勺,更产生一个确切的论断,他们的心上人并不是前人——而是年轻时的对方。她很明确,她的是那个黑的周耀,能“闻”见荷尔蒙的小伙

后面,他们顺着菜畦中间的泥路向上走,这是真正的爬山,虽然只是一山坡。没有阶梯,下脚完全靠遵循前人的踩踏,新下过雨,路又是的。她别着脚走,路上的杨梅越来越多,已不能避免踩中了,运动鞋靠鞋底的地方是淤泥,稍微上面一的白边,有浅淡的梅红痕迹,那是挤压而沾染的杨梅果

刚上到平地,赵于婷就被微吓了一下,密集的杨梅林后,隐约可见一座泥坟包。她也知本地的风俗,死了的亲人埋在自家的山上,时时能看到,无所谓忌讳。周耀抬着树枝领她往前走,坟包被收拾得很净,周围的一圈没有杂草,泥一看就是经常浇洗的。墓碑上描红了的应该是周耀父亲的名字,他母亲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她双手合十鞠躬,周耀在旁边说:“爸,过来了。”

矿泉和空筐靠着石碑底座,还有几用的斗笠,一切都很随意,显得坟是这片园地、这个家的一分,不必大惊小怪。周耀拾起白酒瓶,围着坟包浇了一圈,他带着另一个当事人来,是想为过去的死不悔改向父亲致歉,是想为他们一个了结。树到了季节就该结果,阿耀啊阿耀,你的果在哪儿呢。他想起父亲温和的语气,他最终也收获了果,是恶果,苦果。

赵于婷不知他的仪式,一阵劲风来,发丝落到下颏,一时间只能听见鸟声、蝉声,仰面看山,起伏凹凸,斜立的茂林修竹都未曾改过,仿佛还是十多年前的模样。她只是想周耀是家中长,这些年所非人,死磕着不结婚,宁可和离过婚的女人同居,照顾别人的孩,也不生自己的,无异于忤逆父母。她前浮现两位老人敦厚朴实的脸,他们见她远而来说的那声迎,殊不知随后多年家的震,儿的叛逆,都因她而起。回首看,像一条蜿蜒的命定之路。

一开始赵于婷并不和周耀一间办公室,他只是在打饭的时候注意到她——白白的个女人,听说编制跟着丈夫从四川老家转来这里,男人是军转。那个时候得松嘛,又没电脑,来了没事就是坐在那里,周耀成天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一屋男人,烟瘾又养得很大。赵于婷第一次被主任带他们办公室吓了一,一饼盒的烟,科长向大家介绍,于婷借到我们科文书,搬下来方便工作,原来她在博馆当讲解员的,人很文静吧,你们多照顾人家一下!

后来说也蹊跷,借调的借调,升迁的升迁,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赵于婷、周耀、还有一个快退休的老。他就是在这当儿发现了赵于婷的丽,她的迷人之。午休时间,他躺在折叠椅上,赵于婷靠在窗台边,眺望远的山麓,乌黑的长发,优越的鼻骨,微突的鼻梁,侧脸的线条曲曲折折,和后的风景呼应。他是仰躺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贪婪,像旅人在欣赏遥远的一幅画,总是看不够。可惜萌生的柔情总被老同志的呼噜声打断,然后夏令时,午休变得更长,老同志有时间中午回家照看孙,周耀终于得以不再眯着看赵于婷。

暗了灯,窗是唯一的光源,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朦朦胧胧,他心里觉得清静,工作时间和赵于婷说话,好像咙被人一把掐住,中午关上门闭了灯,他才能气。周耀开始迷恋赵于婷鼻尖上的小痣——他凝视到最后的落脚,不是文静,赵于婷太安静了,她像一只文鸟,窗外的防盗网是囚禁她的牢笼,她一直望啊望,想突破什么似的。

闲话从那时开始传了,一男一女,大中午关上门,简直是八卦生长最好的温床。开始的闲话都是玩笑质的,周耀和赵于婷年龄差距大,平时没在人前络过,素来是公事公办的作风,同事们开几句玩笑,也有旁敲侧击提醒两人的意味。赵于婷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人闭门午休太过暧昧了,可为时已晚,这时周耀无论睡前是否看见赵于婷,梦里都是她乌黑长发和青翠山陵鲜明对比的画面。

他逐渐不满足于单纯欣赏,递文件时他会主动和赵于婷搭话,赵于婷说她从前是讲解员,没有一天嘴是闲着的,好像把这辈的话都说尽了,到现在无话可说,连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懂。她说罢,看向窗外,自言自语着,从山区到滨海,没有熟人,完全不同的环境,地形不一样,气候不一样,语言也……周耀等她说下去,赵于婷摇摇苦笑,一会儿后明亮的睛看他,语气肯定地说,就像去到另一个国家。周耀失神地望着她下的肤,微微可见的孔。另一个国家么,赵于婷的沉默和眺望,一下有了注解,一只脱的文鸟渴望笼外那个遥远的巢

台风季守夜值班,闲来无事,晚餐着冰啤酒,一众男同事谈天说地,又打趣周耀,问他小赵,咋还关上门了,哈哈哈哈。周耀反坐着一把椅,原本下搁在椅背上,闻言直起腰,正,话可不能说!我……我现在挤到收发室睡觉,办公室是她一个人的,人家有老公,你……你们再说!几个男的耳语一番,窃笑阵阵,周耀醉得眯着,大声问,笑什么!

“赵于婷的老公啊,跟人打牌,钱输光了还要赌,她又不肯来送钱。哎呦!最后被人打得嗷嗷叫!”

对于她丈夫的混账,他首当其冲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脑海中浮现她寂寞的侧影,后来就彻底醉了,这一醉是十八年。

“周耀。”

“周耀。”

赵于婷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她站在五米外摘杨梅,问他:“树腰刷红漆的是你们家的树?”

“嗯。”

这还是第一次上山时,他介绍给她的。十八年前的事,原来她不是一都不记得,他心里又多一些求证的希望。杨梅熟过了,看着满树的果,实际能摘到手的就少了,周耀手一转,摘一颗,树枝颤抖,四五颗熟透的杨梅扑簌簌地落下来。他觉着可惜,要是刚挂果的时候,有意摘下一些,成熟的果实能长得更大、更甜,可惜没人有心力再照料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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