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敬山派来带江停云的人，叫骆小满。

是骆敬山远房侄孙，二十六七，瘦，穿一件净的浅衬衫，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腰后鼓着，也是带家伙的。来那天他冲江停云了下，叫了声“江”，礼数挑不病，睛却把人从到脚掂量了一遍。

江停云也不恼。三天都是看账，骆小满把两码的账一本一本翻给她，翻得很有耐心。账不算净，她挑了几来问，骆小满答得也利落。

第四天，下码。

三号泊位，是骆敬山要托给她的两码里的一。江停云到的时候，码上的事正靠着桩烟。那人姓孙，四十多，一横，背心卷到，着肚。看见骆小满带了个生面孔来，他把烟往地上一撂，用脚碾了碾，也不起。

“孙哥。”骆小满上前，“这是江，骆爷那边代过的，往后这片码归她。”

孙事把江停云上下扫了一，慢悠悠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长。

“江。”他学着叫了一声，叫完笑了，“骆爷的意思我懂，可这码，不是账本。船什么时候靠、货怎么卸、人怎么派，都是现成的规矩。江以前过码？”

“没有。”江停云说。

“没有啊。”孙事回冲几个活的人一摊手，那几个就笑。他转回来，“那这么着吧，江先看看。有不懂的，问我。我这人好说话，就是慢，得一样一样教。”

话是好话，架也摆足了。

江停云没跟他争，真就在码上看了一上午。看卸货的次序，看人怎么派，看记账的怎么数。孙事也不理她，自顾自吆喝，偶尔还故意当着她面把两笔账目念错，念完斜看她。

下午，江停云开了。

“孙事。”她站在他旁边，“上午卸的那两条，货单和实卸的数对不上。少记了四箱。”

孙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江，码上丢个几箱是常事，了损了，都得减。”

“了损了的，也得记在哪一箱。”江停云说，“一箱都不记，月底盘库怎么盘？”

“盘库我来盘，错不了。”

“你盘你的。”江停云说，“从明天起，卸货的时候旁边站个人记数，一箱一箱，谁的谁签字。丢了的，照单扣钱。”

码上静了静。几个活的人停了手，看孙事。

孙事脸上那笑挂不住了。他往前一步，肚先到：“江，这码我了六年。六年，骆爷都没让我一箱一箱签字。”

“六年是六年。”江停云说，“现在归我。”

“现在归你。”孙事重复了一遍，忽然扭冲后喊，“老黄！把昨天那条船的货单拿来给江瞧瞧，让她看看咱们这码是怎么个记法！”

一个瘦个应声跑开，跑得快，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一脸慌：“孙哥，货单……货单找不着了。”

孙事一愣：“怎么会找不着？”

“昨儿个……昨儿个，箱堆在库房门，货单搁桌上，可能被洇了，找不着了。”

孙事的脸沉下来，转看江停云，那底气弱了一半，嘴还：“江，你看，码上就是这样，一忙就。货单没了，货是实实在在卸下来了，数也实实在在在库里。”

江停云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没货单，那批货就不算数。”

“不算数？”

“明天一早，把库里昨天的货全翻来，重新一遍。”江停云说，“来的数，跟船上那边的存对。对不上，缺的算码的。”

“缺的算码的？”孙事声音了一，“江，这话可重了。”

“重不重的，先把数来再说。”江停云说完，转就走。

孙事在后站了半天，忽然冲她背影喊：“江！货要人，人得来，别的活儿就耽搁了！”

江停云没回：“那就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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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货，一汗。

库房里闷得像蒸笼，几个人翻箱倒柜，江停云跟着一块儿翻。翻到中午，数来了，比船上的存少了六箱，不是四箱。

孙事脸都白了。

“六箱。”江停云把数报给他，“货单没了，箱没了，六箱。”

“江。”孙事抹了把脸上的汗，“这、这得容我查。”

“查。”江停云说，“三天。查不来，六箱的钱从你月钱里扣。”

码上一下没声了。孙事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回，到底没回来。

可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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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江停云留到很晚，还在对新到的船。墨骁那天有事，没跟着，只留了两个人。

孙事没走。他一直在码边上的小屋里坐着，烟，一接一。快到十的时候，他忽然来，走到江停云旁边，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前两天多了。

“江，六箱的事，我查了。”

“嗯。”

“是这么回事。”他搓着手，“前几天有个熟人，急着要货，我先着他挪了六箱，想着回再补上数。挪的时候忙，货单没记，回就给忘了。”

江停云看着他：“挪给谁了？”

“就一个熟人，姓吴，在南边批发的。”

“钱收了吗？”

“收了收了。”孙事赶从兜里掏一沓钱，过来，“江，你数数。”

江停云没接，就着他的手扫了一那沓钱的厚度：“这数不对。六箱市价，不止这些。”

孙事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江，那是走的熟人的价……”

“熟人价是熟人价。”江停云说，“挪码上的货去人情，走的是码的本钱。差价谁补？”

孙事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了两下。

“江。”他把钱往她手里一，声音沉下来，那客气全没了，“我在这码六年，挪个几箱货，还是有的。你这么一笔一笔地抠，往后谁还敢在我这儿活？”

“抠清楚了，才没人敢来。”江停云把钱数了数，一分递回去，“差的分，从你月钱里补。就这么办。”

孙事着那退回来的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把烟往地上一扔，抬脚碾了碾，抬起来，神变了，横了不少：“江，账我认。可这码上上下下三十来号人，都是我带来的。你把账抠得这么死，人也得服你才行。人不服，账再清也没用。”

“怎么才算服？”

“简单。”孙事把背心往上一卷，那条横肚，“码上老规矩，新人来了，得跟老人扳一回手腕。扳赢了，往后我服你；扳输了，你就甭这么细。”

码上的工人都围过来了，一圈，起哄。

江停云看了一自己那两条胳膊。她的胳膊不算细，可跟孙事那两条能拧船缆的膀比，确实薄。

“扳。”她说。

桌搬过来，两个人对面坐下，手一握。孙事那只手又厚又，一握上来就往死里攥。

“江，得罪了。”他咧嘴一笑。

令一下，孙事猛地发力，江停云的手背被压下去一半。四周哄地叫起来。

江停云咬着牙住，手背一往回扳。她扳得慢，可一直在往回扳。孙事脸上的笑淡了，脖上青鼓来，使劲往下压。两个人僵在那儿，桌被得往前挪。

就在这时候，码那边有人走过来，步不快，鞋敲在泥地上，一声一声，清楚。

围着的工人先看见的，叫了一声“墨叔”，往两边让。

墨骁走到桌边站定，两手在兜里，低看了一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又看了一江停云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扳着呢。”他说，“接着扳，别我。”

孙事分了神，手上劲一松。江停云抓住这一下，猛地一扳，把他的手背压到桌上，压得“咚”一声。

四周静了一下，随即有人叫好。

孙事回手，甩了两下，脸上有挂不住，却还是站起来，冲江停云一抱拳：“江，手劲不小。行，往后我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