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许艳胎穿到这异世界的第十五年。

她作为京城有名富商蒋家府上家生事的女儿，虽然不愁吃穿，无冻馁之忧，可生下来就是一辈为为婢的命。

怎么说前世拼生拼死从大山里考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兴两天呢骤然发病死了，骤然又投了个丫鬟命，许艳心里自然十万个不认命。她初来的几年还有争一争的心，誓要想法脱了籍，好好读书或许当个低等女官也不枉她带着记忆再世为人。

因她从小早慧，说话事聪明伶俐，她娘本想将她培养个事娘，帮着算算后院月例开支一类，也算有份。孰料她容貌太盛，七八岁上在前院回廊帮忙拿东西，不巧被这府上小公撞见，顿时撒泼撒要这小丫鬟他府中伺候。

彼时这蒋家小公年方一十，自小便生得玉雪可，又是府里最小的公，蒋家大娘生下他后便再不能生产，底下姨娘生的那些又没一个更比他讨人心，他父母爷疼这小的疼得不行，这番儿卖痴，纵使十岁便开始收通房——府中大公二公皆明能，这家业也不指望他了，于是上面一发话，可怜许艳不满八岁便被蒋小公收府中，以后为妾为娼，再不由己。

她娘一得了这消息，捶顿足急得额颈青暴起，搂着这小人儿，娘俩均泣涕涟涟哭得不能言语。

下人房离小公院有些距离，临走时，她娘还着她的手反复哭念：

“都是娘不好，取什么名不好，偏偏给你取了个‘艳’字……

我孩儿命苦啊……”

她爹是府里的大厨，份不如她娘一个事，站在一旁只连声叹气，却不敢再多言语。

两个哥哥那时恰不在府上，不然兄妹几人少不得又一番恸哭。

思及那天的情景，许艳透过窗格望着院中探的那一枝红梅，不禁叹息。

三年前边，母亲染风寒，治了好些时日却无甚效果，最后还是病重离世。父亲和两位兄长亦不便时常来看她，只几年光景她仿佛又是孑然一了。

儿时那段算不得十分幸福的时光竟是她此生难得的圆满日。

何苦让她带着前世记忆呢，当个普通丫鬟，或许比现在要幸福许多。

“怎的了，心里不畅快？”

后一声音幽幽传来，不待许艳转回话，那人便接着上前一步，从后面揽住许艳的双肩。

蒋玉舟将下搁在前人的颈侧，低又用额心贴她的角。

许艳心中烦闷，现下这幅光景拜谁所赐？她正伤心着呢，这人又凑上来讨，黏黏糊糊，好没劲。

“婢还要问呢，今儿不去办事了，是谁惹了爷？”

办什么事，他长这么大从不认真读书，玩乐却是一把好手，跟着外面几个公哥总有事，这样明知故问，不过是许艳暗里挖苦蒋玉舟。

许艳一边说，一边又在心里唾弃自己:

在现代人不怎么样，到了这古代为为婢倒是一把好手。

她面上笑盈盈，转过捧住蒋玉舟的双颊，冰冷的手掌立刻将他细白的印一红。

冰死你个王八犊。

许艳笑望着蒋玉舟，笑里透了几分冷意却叫人难以察觉。

蒋玉舟这边却着呢，贴着许艳的手心直笑眯了一双凤眸：“没人惹我，我只是想同艳儿待在一。”他又抓起自家小丫鬟的手放到嘴边呵气，心里回想两人着方才的互动，脸颊更红了些:

这便是，耳鬓厮磨罢。

哎呀呀真是羞死人了。

这么一想自己跟艳儿多少年的情谊，也算老夫老妻了，却还没有……

蒋玉舟想到什么，突然轻咳一声，低不敢再看许艳的睛。

“艳儿生辰在何时？”

他忽的声询问，许艳趁机收回已经被他捂得烘烘的手，一指在下佯装思考：

“应是在腊月初一日，爷问这个甚？”

又还没到时间，突然提起，是有什么事情？

蒋玉舟当然知许艳的生辰，他儿时不懂事非要收了许艳，家里应允却也找人合了八字，他当然记得，而且每年都要为她庆生的。只是今年不一样了，艳儿知不知……

脸上不觉带了羞意，蒋玉舟拨起颈瓶里那三两枝腊梅，努力漫不经心的情状：

“不是快及笄了么，要早早准备着，办得好些才是。”

许艳也是一怔。心思却不与说话人在一。

不知不觉，这辈也快及笄了，在古代算是成年。她上辈也才满十八周岁便匆匆病死。两辈加起来活了三十多岁，她却还从没真正学过怎样一个大人。

时光、命运。

这两样东西真是无情。

蒋玉舟那边还装云淡风轻呢，看着那好端端的腊梅都要被他拨散了，许艳却久久没有回应。他坐不住，挑了枝看起来还算神的红梅来，掐了底下的一小节枝条，剩下的分短了些，别在许艳耳朵上正好。

许艳得了一枝梅，由着蒋玉舟搂住她端看她别的模样左右又是嗅闻又是吻的，并不多言语。

她要被当个玩意儿一样活完这一辈吗？

芙蓉面，桃，乌发如云，鬓边一枝冷梅，真是活生香。

蒋玉舟吻她吻个三百回都不嫌够。只是时辰不早，他这副贵贵易乏累，闹不了几下便要歇息。

外面丫鬟端来新的糕茶，他自己吃了一块，又非要喂许艳吃。许艳抿了半块便再不吃了，于是他又招招手让其他丫鬟过来服侍他换了衣裳，并许艳两个，两人躺在塌上。

许艳畏寒，即使烧了碳自己躺在塌上还是一冷汗。蒋玉舟照例学许艳娘亲许事在世时的习惯，将许艳在自己的脯上，两臂环抱住她，然后拉起被褥，两个人就这样安安心心俱睡了去。

——

许艳生辰很快来到。

蒋玉舟替她娘给她了三年的长寿面了。

今年也不例外。

一小碗，刚好够许艳吃个五分饱。

蒋玉舟托着腮斜睇侧之人，眉目多情：

“好吃吗？”

这话自她十一岁开始，他每年都要问上一回。

说实话除了第一年他第一次尝试，得寡淡无味面生了外，后几年味都还可以，是家常味。

许艳拿帕净角，对上蒋玉舟的视线，知他这是恃索誉，她自然顺着他恭维夸赞。许艳中选的文科，这辈又跟母亲学了几年读书认字，说起好话来可谓满生妙语连珠，一碗平平常常的面条也能活生生夸朵，直夸得蒋玉舟也不故作姿态了，抱住她笑得两颗梨涡。

笑闹够了，蒋玉舟便叫许艳坐在他上，他自己则从背后环住她，一手搂腰一手隔着里衣布料轻轻着她的上腹。

大夫说许艳骨弱，饭后易积，多或许能好些。

许艳起先被他这样对待还十分不自在，又拗不过他，时日久了反而习惯了。这会儿被着胃，倚在蒋玉舟怀里还有昏昏睡的意思。

两人又洗漱一番，蒋玉舟以许艳适逢十五生辰，便于当日行上之礼的说辞，张罗着寻了她族亲姨母来，丢了一片金叶便让带她回去行及笄之礼，不再详述。

许艳最后叩拜父亲和母亲灵位后又拜谢了族婶。用了饭，族亲女眷围坐一桌闲话一阵，不知不觉，回来时天已晚。

蒋玉舟大半天不见许艳，心里念她念得竟有些茶饭不思了，也不府同他人骑箭了，一天都呆在院里，累了便侧卧在床榻上，抓着许艳常盖的被褥放在鼻底嗅闻。

恍惚间，一窈窕妇人走门内。

只见她:

一青丝拢至脑后，拧旋盘作一枚小螺髻，素铜笄横贯固定，鬓边碎发垂几缕，上着银鼠小袄，外罩青缎比甲，下系月白棉裙，步步行来动若拂柳，风姿绰约，仿佛天仙下凡尘。

归来者正是行过及笄之礼已梳了妇人髻的许艳。

蒋玉舟翻下床迎她，不待另外的丫鬟过来，自替许艳脱了外面沾了雨雪的比甲，将她的手捉到自己怀里着。

“好艳儿，想煞我也。”

蒋玉舟鼻尖贴着许艳冻得冰凉的脸颊，微张嘴说着话，间的香一散发烘的芳香扑在许艳脸上。

许艳却没料到只是半天不见这蒋玉舟便对她这幅黏人痴缠作态，只觉得这人怕不是了。

“婢也念着爷呢，这不，早早便归家了么。”

她好言好语应着，被蒋玉舟着两只手捂上好一阵才得了自由。

蒋玉舟平复下来也觉得不好意思，转脸又从匣里取玉簪在许艳前晃了晃：

“我专门找人寻的南边的好料，翠华宝斋里的大师傅照着我给的样式的，只为今日你的及笄礼。”

他手上着一支兰草形状的青白玉，工致，玉质细腻油，很是清雅贵重。

许艳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以后若有了机会了府，这支簪或许可以卖个好价钱让她家资或是路费；惊的是这远远超了通房丫鬟的规格，蒋玉舟送她此，心思已经昭然揭。

恐怕他不久便要抬她正式个小妾了。

许艳思量片刻想婉言拒谢，蒋玉舟却好似已看透她的心地，不由分说便将簪她发髻之中。

“人合该玉，艳儿不要多言，切莫伤了我的心。”

蒋玉舟作西捧心状，眉微蹙，再看他一张玉面，真是好不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