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不早，秦缨虽作镇定，却明显心神不宁，陆柔嘉安抚她片刻，也不叨扰提了告辞，秦缨便亲自将她送门去。

待到了前院，却碰上了秦璋与秦广，秦缨容一敛，陆柔嘉也赶忙见礼，秦璋笑：“刚听闻你来了，正让厨房备了晚膳，留下用过晚膳再走吧。”

陆柔嘉看了秦缨一，歉意：“本不敢推辞，但来时禀明了父亲和母亲，说一个时辰便归家，再久留只怕叫他们担心。”

秦璋自是明白，便也跟着秦缨送了几步。

待陆柔嘉离开，秦璋狐疑地看向秦缨，“缨缨，你和柔嘉怎么了？”

秦缨掩饰的再好，也怕被秦璋看端倪，想到秦璋多年痴情，她更觉不忍，便脆叹息：“柔嘉过来说，城外好些人冻伤难愈，风寒也严重到非寻常药汤可治，想与我商议，除了施药之外，可还有别的法……”

秦璋一听明白过来，“我就说看你二人通沉重，还以为你们有何争执，此事的确不好办，银钱是其一，看重症用猛药，还得有好大夫才可，那你们可商量结果了？”

秦缨摇，“与您说的一样，我们也怕用药错。”

这几字，秦缨心腔揪，语声艰涩：“现在城外不甚太平，一旦了事，只怕要激起民怨，还得谨慎些。”

秦璋拍了拍她肩，“事到如今，已非几家力可为，等上报朝廷吧，你不必如此担忧。”

他又怜惜又欣，“你有忧国忧民之心极好，但爹爹可不想看你为了这些累坏了，走，先用晚膳去。”

秦缨撑着用完晚膳，待回了清梧院，面上再无半分好颜，白鸳守在门，却也将二人所言听了一半，此时胆战心惊地伺候秦缨梳洗，又忍不住：“县主，难公主殿下当真是……可公主殿下那样好，谁会害了她们？还有小世，难也过世的古怪？”

她红着：“若是真的，那侯爷知了可怎么是好。”

秦缨定声：“在查个明白之前，一定不能让爹爹知晓，明日等谢星阑下值……再去将军府一趟，当年药材上的事，只能再问苏老伯。”

……

翌日，秦缨未城，也未去城外施粥，直等到日西垂，才带着白鸳二人往金吾卫衙门而去，到了衙门外，她未下车，只让沈珞前去衙内通禀。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谢星阑带着谢咏一同来。

等到车，秦缨掀帘：“我想见见苏老伯，有事问他。”

谢星阑便知事情已有展，待谢咏牵过来，一同往谢将军府而去。

二人一路无话，等了将军府府门，秦缨才轻声将陆柔嘉所查来，谢星阑一听便知关窍在何，“若是染病而亡，你府中其他人不可能安然无恙。”

秦缨颔首，“尤其我父亲，我母亲弥留之际，我父亲一直近照顾，我不信预防的汤药厉害到这般程度，思来想去，仍觉是中毒，而非染病。”

谢星阑眉峰拧了起来，到书房，谢星阑一边吩咐人带来苏镰，一边关切地看着秦缨。

没多时苏镰了门，不等他行礼，秦缨已问：“敢问老伯，当年苏太医开了方之后，药从何拿的？又给了何人？”

苏镰回忆片刻，缓声：“当时太医院北上的人不多，御医们不但要给主们看病，坊间大夫不够，他们也要去各看诊，因此有很多太监杂役来帮忙，老爷开了方后，小人去药房领药，是太医院识药之人捡药材，再给小太监们包，若有需要切碎的，便吩咐他们切药，若药事外敷，则要他们捣烂药材，等制好后，再由药房之人送去公主殿下府上，煎药是各家各自己煎。”

他此言正与陆柔嘉所说对上，秦缨忙问：“给我母亲切药包药的人是谁？”

苏镰蹙眉摇，“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是几个面生的小太监在打下手，公主染病前后不足月余，而太医院极忙，人来人往的，也难记清打杂的是何人。”

秦缨有些失望，又问：“苏太医第一次开药，便开了外敷药的方？”

苏镰应是，“不错，因公主殿下份尊贵，听闻她染病，陛下和太后都派了人来代，因此老爷一开始便想着有备无患，其实那外敷药膏不算多，若上溃疡多，都用不了两日，其他各家还想法多领药呢。”

秦缨又问：“那苏太医几日去一次？期间可曾说过什么古怪之言？”

苏镰又：“两日去一次，第一次去的时候，老爷的表情便有些古怪，当时他用药有些迟疑，想再观察一日，但那瘟疫来的凶，他也不敢耽误，便开了方。”

秦缨蹙眉不解：“迟疑？我母亲一开始是何症状？苏太医迟疑，是因为觉得我母亲和兄长的不适，不像是疫病？”

苏镰不甚确定：“若没记错，公主殿下和世起初都是发，脾胃亦不适，公主殿下还犯过两次恶心，这些症状的确是分病患染病之初的症状，不过，当时府里人说公主脾胃不适已有两三日了，老爷一听只觉公主这疫病比旁人更慢些，便有些不解，因其他人哪怕病情轻微，两三日的功夫也已呕吐腹泻起来，但公主还未到那地步。”

秦缨呼重了重，“但苏太医也不敢拖延，便开了医方？那后来我兄长亡故，我母亲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他便未怀疑过用药无效吗？”

苏镰语声发苦：“因这疫病严重之后，从生到死也就四五日功夫，老爷怕不用药反而害了公主和世，后来老爷用药，也的确拖延了时日，他也没想到世会死，因同样的药，但凡能拖住病程，最终多会好转的。”

“世去后，老爷自责不已，甚至向陛下和太后请命，给公主换太医医治，但当时好些太医因看诊染了病，他们也仍然信任老爷，老爷无法，只好着继续给公主施药，也是那段日，老爷心中惊惶一日比一日更重，还未离开丰州，便生了告老之心，但也不知怎么，回京之后，他还是撑了半年多才向陛下请辞。”

秦缨心腔越来越窒闷，当着苏镰不好明说，却再问不下去。

谢星阑：“今日先问这些，带苏老伯下去歇着。”

谢咏应是，等他们离去，秦缨才终于忍不住：“不是染瘟疫，绝不是染瘟疫！”

“母亲和兄长起初病发的慢，是因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中毒，后来看起来病程被药延缓，也并非是药起了作用，而是因为中毒日日加，像柔嘉说的，极可能是有人用活商陆替代了雾葛。当时城中贵族皆在太医院领药，若是无心之失，不可能混月余，也不可能只有我母亲和兄长拖了这样久仍然亡故……”

秦缨呼促，声音也哑了起来，“当时死的人太多，我哥哥殒命之后，苏太医纵然犹疑，也难以断定问题在哪里，而看诊的人与捡药送药的人不同，正给了其他人浑摸鱼的机会，毕竟那时满城之人皆染着病，我兄长我母亲之症状，任是谁都以为他们是得了瘟疫，但最终我母亲的病情也无好转，再加上毒加症状生异，因此苏太医多半还是反应过来了，但他或许猜到了什么，本不敢究。”

纵然没有半与义川公主有关的记忆，但这一刻，秦缨只将她视若亲生母亲，再想到秦璋多年来饱受追忆亡妻之苦，她腔内悲愤加，再难维持镇定。

谢星阑走上前来，“义川公主并无实权，在外也素有好名声，能用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加害她，必不是常人，而当年在太医院打杂的多为内太监，此事，更难与皇室撇清系，苏应勤不敢究，也多半是猜到了幕后之人位权重。”

他又定声：“这几日我叫人查过苏应勤，他当年选太医院后擅治疾，得岱宗信任，岱宗去后，他失了依仗，在太医院稍有没落，只给后诸位娘娘诊病，但如此，也不能代表什么，凶手多半会找个与自己无系之人面诊病。”

秦缨底波光明灭，难理清绪，谢星阑见此，落在侧的手下意识抬起，可就在要抚上她手臂之时，又如梦初醒地收了回来。

他缓声：“既已有推断，我们便循着此路探查，你机聪颖，总能勘破常人难想通的关窍，至于其他追查探访之事，便给我来。”

他语声中有不可撼动的沉稳，四目相对时，他晦暗的瞳里更有令人心折的温柔与关切，秦缨焦灼不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平复片刻，有些愧疚：“我从前只以为母亲和兄长是染病过世，每每看到父亲追忆他们，我心底，其实没有他那般多的悲痛，生老病死，世事无常，我只觉母亲和兄长太过不幸，却没想到，她们本可以安然无恙——”

秦缨不敢设想，“若父亲知此事，还不知要怎样愤恨难平。”

谢星阑：“那便先不让他知晓，等查真相再论。”

秦缨艰难，见他担忧望着自己，又：“陈年旧事，并不好查明，你有自己的差事，睦州那人也还下落不明，不必帮我许多——”

谢星阑神不改，“我心中有数。”

见她言又止，谢星阑不容置疑：“朝中差事非朝夕之功，江原另一随从昨夜被带回京中，如今正在严审，你母亲和兄长之事亦非同小可。”

微微一顿，他：“只要你需要，我时时听你差遣。”

屋外夜幕落了下来，黯淡的天光勾勒他冷峭的眉，偏偏他人通温熨帖，再不似初见那般鸷骇人。

秦缨鼻尖涌起一抹酸楚，撇开目光：“得想法找到丰州旧人，仔细打问当年打杂的小太监是何人所派，也或许，是药房的太医下手，而若只是忙之下的失误……”

说至此，她断然摇：“不可能是失误，不可能失误月余。”

她定了定神：“我父亲不掌权，我母亲也不关心朝堂，她能有什么威胁？那时候整个皇室最关心的是何时清缴叛军，凭何要对付她？”

太多疑问难解，秦缨又气提振神。

再看向谢星阑时，她乌黑的瞳又明亮起来，“我母亲兄长的事，与你父亲母亲之事一般难查，但我还是相信，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真相不会被时间掩盖，明日起我想法从太医院手，查探当年同行丰州的大夫，你若得余闲，或可帮我查一查当年随行的人，这些人员众多，多半极费心力，我、我们，都要好长年累月探究的准备。”

秦缨悲愤难定只是片刻，见她这样快打起神，谢星阑心弦微松，她这一言不仅对她自己说，亦是对他说，他了，很庆幸她未将他排斥在外。

时辰不早，待送走秦缨，后脚谢星阑便吩咐谢咏，“去查一查当年丰州之，内廷去了多少人，如今还有哪些人在内当值，尤其查一查太后、陛下，以及三位娘娘边之人。”

谢咏：“公还怀疑是太后和陛下？”

谢星阑狭眸，“义川公主贵，不曾与人结仇，又早已嫁人，夫妻二人皆是富贵闲人，当年随侍的后妃只有三位，皇后和淑妃两年素有贤名，德妃则还未得陛下，彼时兵临城下，人人自危，能月余神不知鬼不觉地谋害义川公主，自在内廷位权重，不是太后还是陛下，都并非没有可能。”

谢咏神张起来，“可若是与太后和陛下有关，那、那除非天塌下来才能替县主讨个公。”

谢星阑显然已想到这一，他目光冷峻地看向窗外漭漭寒夜，“若当真如此，那便想法，让天塌下来……”

第208章 动心

秦缨回府已近戌时， 听闻秦璋在经室抄经，她便去作陪，前几日裱好的仕女抱筝图已挂起来， 秦缨坐在秦璋不远，看着那幅画儿神。

秦璋笑呵呵：“爹爹这幅画裱的可好？”

秦缨莞尔， “您的手艺自是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