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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3/6)

上的陈平安说:“你上来。”

井底的白衣少年摇:“我不。”

陈平安心平气和:“我们好好聊聊,先讲理,不会一开始就打打杀杀。再说了,我就会那么一蛮力,真要打架,打得过你崔东山?”

下边的少年崔瀺使劲摇,“我就不!”

陈平安皱眉:“为什么?”

崔瀺大声:“我怕,井底下凉快些。”

陈平安气,站起,绕着古井缓缓而走。

下边很快传来嗓音,“陈平安,你别装了,你不认我是学生,可我认定你是我先生啊,所以我打不能打你,杀不敢杀你,一旦你执意要动手,我肯定吃闷亏。还有,你那一杀气,都快装满这老井了,我这要是还上去挨揍的话,我傻啊?”

白衣少年笑呵呵说着话,他踩在微漾的面上,白衣少年伸手向老井内,幽绿青苔,柔冰凉。

虽然嘴上的言语轻松随意,可是他此刻的心情,一都不惬意,简直比起在大府邸装大爷,更加耗费心神和所剩不多的家底。

因为从江底沿着地下来到井底后,崔瀺第一次意识到,上边那个姓陈的小,竟然真的能够威胁到他的命,虽然不清楚陈平安隐藏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很准。

陈平安脚下在绕圈,但是不愿跟那家伙兜圈,直截了当问:“那些自县衙署的形势图,你是不是让县令吴鸢偷偷动了手脚?”

崔瀺喊:“喂喂喂?陈平安,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陈平安:“那就是了。”

崔瀺顿时急了,“啥?还有这样的理?”

陈平安问:“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伤害李宝瓶他们?”

崔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我说了答案,你会相信我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不会。”

崔瀺气得脚,“那你问个啊!”

上边的少年不再说。

崔瀺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动静,顿时有些慌张,一肚委屈,神情悲壮,心想他娘的真是虎落平被犬欺啊,换成今夜大府邸,随便拎一只蝼蚁,丢在你陈平安面前,你再这么嚣张试试看?

只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啊,白衣少年赶伸长脖嚷嚷:“陈平安陈公陈兄弟陈大爷陈老祖宗!你死活不乐意当我的先生,不当就不当,可是我们无缘无故又无冤无仇的,能不能别这么不讲理?不讲情分的话,咱俩稍微讲一江湖义也行啊!”

上边终于有了回应,“我答应过齐先生,要把他们安全送到大隋书院。”

井底的面上,白衣少年彻底沉默下去。

井旁,在这句话过后,亦是如此无声无息。

陈平安一直不信任白衣少年,对这个人戒心很重。

姓崔的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这毋庸置疑,瞎都看得来。

比如这次住秋芦栈,姓崔的先以那座城隍庙为引到渠成地牵扯秋芦栈,看似好心好意的言语,实则用林守一的修行抛诱饵,让他陈平安主动要求寻找老城隍旧址。

了大骊野夫关后,这一路上,相较之前的磕磕碰碰,实在太过顺遂。林守一安心修行,李槐就是没心没肺的,年纪还小。李宝瓶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朱河朱鹿这对父女的事情,让小丫有些受伤,而且她一路行来,是负笈游学最名副其实的一个,经常会思考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相较已是练气士的林守一,以及天赋异禀的李槐,李宝瓶才是求学路上最吃苦的那个人。

至于谢谢和于禄,本就是白衣少年带队伍的,另当别论。

陈平安虽然一天到晚比谁都忙碌,除了照顾三人的衣住行,赶路的时候,需要不断走桩练拳,有空闲的时候,就以立桩剑炉滋养躯,补漏。但是陈平安不是在棋墩山的厮杀之中,还是朱鹿在红烛镇枕驿内的险刺杀,或是遭遇嫁衣女鬼后的陷险境,以及之后黄国的跋山涉

陈平安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他是在护送李宝瓶三人去往大隋求学。

今夜在凉亭那边,林守一离开之前,提醒了一句,说崔东山此人,想要从你陈平安上索取的东西,不一定非是实,可能是一些很大很空的东西,涉及到修行之人的大

李宝瓶也曾无意间说起过,姓崔的下棋,很厉害,她和林守一最多推算后边几步棋,但是姓崔的可以计算得很远,远到让她、林守一、谢谢和于禄都无法想象,跟他们这些人下棋的时候,姓崔的很可能在起手的时候,就想到了中盘,甚至是收官。

陈平安在林守一离开凉亭后,看着那老井,他就越觉得心结难解。

陈平安想来想去,非但没有捋清楚脉络,反而脑里一团麻,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开始尝试着把所有繁琐复杂的事情都暂且搁置,把一切都倒推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比如说家乡小镇。

又比如说第一次见面。

然后陈平安想起了一个局外人,县令吴鸢。

有县令就会有官署,而上那一张张大大小小的形势图,真正的来源,是那座衙署,而不是阮秀姑娘。

陈平安回到屋后,开始摊开那些地图,这一看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真相,但是隐约之间,陈平安看到了一条线。

这条线在各幅地图加在一起,兴许都不足一丈长度。

但是这长度,却让陈平安他们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

崔瀺举起双手,“怕了你了。我对天发誓行不行?我崔东山保证不会伤害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他们三个小孩!”

“崔东山。”

陈平安犹豫片刻,“你是认真的?”

崔瀺拍脯拍得井这边都能听到,“相信我一回!”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嗓音快响起,“小师叔!你果然在这里!”

有个红棉袄小姑娘一个迅猛冲刺,呼啦啦飞奔到凉亭,一个起飞跃,两条纤细胳膊在空中使劲摆动,咚一声,双脚几乎同时落地,笔直站在凉亭外,歪来倒去,摇摇晃晃,最后站定,离着老井还有距离,小姑娘继续飞奔。

陈平安张了张嘴,啼笑皆非,习惯就好,快步向她走去,问:“怎么睡不着?”

李宝瓶老气横秋地叹了气,“那个谢谢睡觉打呼噜,吵得很。”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小姑娘立即老实说:“好吧,我承认她睡觉不打呼,是我自己噩梦吓醒了。”

陈平安转瞥了,收回视线后,笑问:“了什么噩梦?”

李宝瓶摇:“我从小就几乎每天都梦,可醒来后,从来不记得了什么梦,只记得大概是好梦还是噩梦。”

陈平安拉着她走回凉亭坐下。

小姑娘滔滔不绝:“小师叔,我们离开小镇,走了快有小半年,据地图显示,咱们路程已经走过大半,时间走得真快啊,比我跑得还要快了,对吧?”

“唉,大隋如果在咱们宝瓶洲的最南边就好了,我还能跟小师叔看看大海的光景。”

“小师叔,你说铁符江绣江的江就那么大了,那么大海该是多大的啊?听我大哥说那边有座老龙城,在城上望南边望去,那浪到十几层楼,你说吓不吓人?”

陈平安笑:“如果走到那么远的地方,要磨破很多很多双草鞋。不过我们这次是去大隋书院的,听说到了大隋境内,山路就会很少,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再穿草鞋了,都买舒适的靴。”

李宝瓶低看了自己脚上的厚实草鞋,抬起,咧嘴笑:“到时候我跟小师叔穿一样的靴,就是大小不同而已。我们说好了啊。”

陈平安打趣:“怎么,嫌弃小师叔不穿靴,继续穿草鞋,到时候给你们丢人现啊?”

小姑娘一脸惊讶,瞪大睛,“哇,小师叔你如今都会跟人开玩笑了!”

陈平安愣了愣。

李宝瓶坐在长椅上,晃着那双踩着小草鞋的脚丫,仰起,无意间发现檐下挂着一串小风铃。

小姑娘没来由说:“小师叔,我总觉得先生在想念我们。”

陈平安

小姑娘脑袋靠在朱漆亭上,闭上睛,侧耳聆听。

仿佛是世间最后一缕风,动着檐下铃铛。

叮咚叮咚叮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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