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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5/5)

(今天还有一章,会稍晚些。)

一大两小走下山,返回小镇,青衣小童见识过了落魄山和竹楼的富贵气象,觉得乡随俗也不错,同时对家乡的眷念浅淡了一些,喜气洋洋:“老爷,接下来咱们去哪?泥瓶巷祖宅?老爷,不然咱们把整条泥瓶巷买下来吧,如果老爷手,没关系啊,我有钱!大钱不敢夸,那些家当折算成金的话,茫茫多哇,老爷可以拿蛇胆石来换,普通的就成!”

陈平安笑:“买下泥瓶巷什么?没这么糟践银的。”

青衣小童不太服气,倒是没敢跟陈平安嘴,总觉得自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明得很,自个儿还不是冲着蛇胆石去的?

看到青衣小童吃瘪,粉裙女童有些开心,她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想着到了泥瓶巷,就帮老爷把祖宅拾掇得净净,清清

到了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沿岸,陈平安给他们说了些之前关于这条溪的故事,青衣小童听得心不在焉,猛然睁怒视河,一跃而去,青衣小童虽然没有现凶悍真,可一手驭神通,施展得颇有章法。

每次拳击中河面后,就跟凿井似的,打一个个河大旋涡,原本一条缓缓淌的祥和河,给折腾得翻覆无常,青衣小童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像是在追逐隐匿于河底的某,嘴上嚷嚷着:“不长的虾兵蟹将,也敢觊觎大爷我的貌?!”

陈平安没有阻止,一来青衣小童的手毫无征兆,已经来不及,二来因为离开小镇之前,有次他在岸边走桩,确实发现河中好像有东西凝视着自己,让他到一阵后背心发凉,透着让人不舒服的沉气息,只是当时陈平安刚刚练拳,不敢刨问底,只能敬而远之。

再次见识到青衣小童的暴戾脾气,粉裙女童有些疼,小声提醒陈平安,“老爷,大骊朝廷有对这条龙须河敕封神灵吗?比如河婆河伯什么的,如果品秩更的河神,咱们可别这么不依不饶的,书上说过,县官不如现,书上还说,远亲不如近邻……”

这还真把陈平安问住了,环顾四周后,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河神,应该得有祠庙吧,一路走来,好像没看到。”

陈平安心中微微叹息,想起背篓里一块竹简上,自己亲手篆刻的“速则不达”,便决定放弃这没脑的旁敲侧击,对那个愈战愈勇的青衣小童喊:“回来!”

遥远河面上大打手的青衣小童,从袖中掠一阵阵法宝飞掠带起的光溢彩,大笑:“老爷,稍等片刻,就一会儿,我上就可以逮住这条不溜秋的小泥鳅!跟我比拼战功夫,真是……哎呦,还有家当的意思啊,这件法宝品相不错啊,可惜大爷只要沾着,就天生一副横练无敌的魄,臭八婆,你这本事本不够看啊,哇哈哈,抓住你后,就把你往我家老爷床上一丢,保准蛇胆石到手!”

青衣小童和那河底打得有来有往,双方法宝迭,龙须河上宝光熠熠,当然这是青衣小童心存戏耍的缘故,否则以他的魄和不俗修为,哪怕不用,一样能够以蛮力重创对手。

片刻之后,青衣小童转一路小跑向陈平安,手里倒拽着一大把……黑长发?

到了临近陈平安和粉裙女童的岸边,青衣小童松开手,得意洋洋:“老爷,这婆娘长得不错,圆,一个能有傻妞儿两个大呢,不如收了当丫鬟吧?”

粉裙女童满脸涨红,羞愤难当。

青衣小童脚边的河面上,一颗脑袋和一段白皙脖颈,这位妇人模样的河神,面目丰腴,神楚楚可怜,一鸦青瀑布发,铺散在面上,随着剧烈晃的河漾摇曳。

见着了陈平安,好像个了一,穷酸依旧,就是不知怎的祖坟冒青烟,竟然收拢了青衣小童这么厉害的喽啰,妇人神晦暗不明,迅速收敛复杂思绪,微微垂下,泫然:“我是龙须河新晋河神,例需要巡查所有途径河岸的各路人等,职责所在,若是无意冒犯了各位,还望三位神仙手下留情,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陈平安让青衣小童赶上岸,对这位面孔陌生的龙须河神抱拳:“是我们冒犯了河神夫人。我叫陈平安,就是龙泉本地人,不知河神夫人是何方人士?”

妇人神闪过一抹古怪,很快怯生生:“既然当了一方山神灵,就必须斩断俗缘,这跟僧不言名不言寿,是一样的理,所以公莫要询问我的来历了。总之我不但没有害人之心,反而还会庇护这条龙须河的一河运。”

青衣小童然大怒,“给脸不要脸是吧,欺负我家老爷好说话是吧?”

陈平安伸手住青衣小童的脑袋,不让他重返中跟一位堂堂河神撕破脸,对着妇人:“有劳河神夫人了。”

妇人连忙抬起一截白藕似的手臂,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次是不打不相识,陈公无需多心,以后若是有事,公让人到河边知会一声,我一定不会推脱。”

陈平安不再跟那位河神继续生寒暄,这本就不是他的项,而且对方声声陈公,让陈平安浑不自在,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快步离去,很快就走近了那座河畔的铁匠铺,陈平安犹豫是去跟圣人阮邛和阮姑娘打声招呼问个好,还是先回小镇泥瓶巷。

从河婆升为河神却无祠庙香火的妇人,缓缓潜底,森,满脸怒火,一脚踩死一只河底烂泥里的老王八,又补上一脚,踩得壳粉碎才罢休,心不定的妇人随即有些后悔,磨盘大小的老王八,已经活了小两百年,加上如今骊珠天四散溢,草树木,飞禽走兽,一律雨均沾,已经给老王八生一丝灵,说不定两三百年后,只要它成功开窍,就会成为妇人手底下的一员可用之兵。

妇人哀叹一声,弯腰对着那堆破碎甲,“你要怪就怪那个姓陈的小泥,是他牵累了你,他才是罪魁祸首。陈公,我呸!克死了爹娘的小王八,跟你才是一路货,怎么不脆死在游学路上,给人踩得稀烂……”

妇人心中恨极了泥瓶巷少年,骂骂咧咧,形曼妙地行走于底,后拖曳着长达一丈有余的青丝,如同豪阀贵妇的漫长裙摆。她不知不觉往下游逛而去,等到她回过神,已经来到龙须河和铁符江的,脚底下就是疾坠而落的迅猛瀑布。

吓得她掉就跑。

这一年当中,龙泉郡闹纷纷,无数妖怪魅从四面八方涌,希冀着能够在此修行,汲取灵气。如果说她这个龙须河神,最多只是趁火打劫,跟妖讨要一些过路费,给孙帮着积攒家底罢了,那么下边铁符江里的那位凶神煞星,正儿八经的大江正神,真是好大的杀心好重的杀,死在她手底下的野修散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奇怪的是大骊朝廷和龙泉郡府,对此从不过问半句,让妇人好生羡慕,于是愈发惦念起那座迟迟不来的河神庙了。

铁匠铺那边,陈平安正犹豫不决要不要登门,却看到石拱桥那个方向,现一位青衣少女的影。

她瞧见了他,确定无误是他后,她便停下脚步片刻,这才加快脚步。

陈平安带着两个小家伙迎向她,笑着远远打招呼:“阮姑娘!”

阮秀一个唉字应声,小跑向陈平安,站定后,柔声:“回来了啊。”

陈平安:“回了!”

一时间两两无言语。

青衣小童瞪大睛。

哇,不愧是风雪庙圣人的女儿,长得真是俊。

可惜可惜,就是人不可貌相,好像脾气不是很好,极有可能一言不合就打死自己,要不然自己肯定要喊一声夫人了。

粉裙女童眨着眸,充满好奇和仰慕,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长得像前这位柔柔弱弱的青衣。阮秀率先打破沉默,微笑:“先去铺,然后放在我家那边的东西,我帮你一起搬回泥瓶巷?”

陈平安嗯了一声。

之后阮秀说着小镇的琐碎事情,说泥瓶巷那栋不知主人是谁的屋,她已经帮着修缮好了。只是草和压岁铺的生意,不是太好,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愧疚和难为情。她还自作主张地把陈平安邻居家的那笼母崽儿,带回铁匠铺这边养着,但是不小心给野猫叼走了两只,阮秀说起这个,就更加失落。把陈平安给乐呵得不行,赶她,这才多大的事啊,哪里需要上心,赶明儿杀了老母炖锅汤都成,他如今饭菜手艺大涨,肯定好吃。把阮秀给急坏了,说不能杀不能杀,它们乖得很,大大小小的,如今还都有了名字呢。

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晓得是陈平安故意使坏,情温婉的秀秀姑娘,轻轻瞪了他一

青衣小童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老爷一开始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这位哪里脾气差了?!

亏大了,青衣小童觉得这颗失之臂的蛇胆石,别说撒泼打上吊投,就算偷也要偷到手,要不然心气难平!

那座井然有序的铁匠铺,原本走路飘忽的青衣小童立即吓得脸雪白,粉裙女童更是躲在陈平安后。

井。

星罗棋布。

每一井,皆有剑气冲霄而去。

哪怕只是多看一,就让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觉得双生疼,几乎要忍不住刺痛落泪,恨不得现,抵御那些无形的威压和磅礴剑意。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家伙,之前到了龙泉的那兴奋和激动,立即烟消云散,只觉得这里凶险,简直就是一座人间雷池,最是镇压他们这些蛟龙之属的旁支遗

直到陈平安让他们俩坐在一栋茅屋前的竹椅上,他和阮秀去不远那栋黄泥房搬东西,两个小家伙才略松一气,面面相觑,发现对方额都是汗

青衣小童翘起二郎,故作轻松,讥讽:“傻妞儿,胆小鬼,没息!”

粉裙女童小声:“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青衣小童双臂环,老神在在:“我这叫示敌以弱,你懂个!”

粉裙女童看到一个大步走来的中年汉,其貌不扬,于礼貌,她赶:“叔叔好,我是老爷陈平安家的婢女。”

,搬了条椅坐在不远,望向泥屋那边,脸不太好看。

青衣小童打量一番,没看,只当是铁匠铺的青壮劳力,“瞅啥瞅,我可警告你,秀秀姑娘是我家老爷的老相好,你要是敢动歪心思,我就一拳打死……算了,老爷叮嘱我要与人为善,算便宜你了,只是一拳打得你半死!”

愈发难看,没说话。

青衣小童自以为看,因为中间隔着一个碍的粉裙女童,他探,扭过望着汉,“你真对我家老爷的未过门夫人,有念想不成?他娘的你多大岁数了,真是气死我了,大爷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腌臜汉,来来来,咱们过过招,我准许你以大欺小……”

陈平安后那只空去大半的背篓里,现在已经填一只沉重的棉布行,跟阮秀并肩走来。

看到中年男人后,陈平安恭谨喊了一声阮师傅,汉本没搭理。

阮秀笑着喊了一声爹,汉才闷闷不乐地

爹?

青衣小童就像被一个晴天霹雳砸在脑袋上,二话不说就蹦起来,跑到中年汉前的地面上,扑通一下跪下磕,“圣人老爷在上,受小的三磕九拜!”

这条御江蛇砰砰磕,毫不犹豫,只是一肚,腹诽不已,你一个在上的兵家圣人,好歹有圣人风范行不行?就该在那山岳之巅吞吐日月才对啊,要不然在大之畔拳如雷?结果一声不吭,跑来我边坐着跟块木没两样,闹哪样?

堂堂十一境的风雪庙大佬,坐镇骊珠天的兵家圣人,享誉东宝瓶洲的铸剑师,你不在额刻上阮邛两个大字就算了,咋的长得还这么普普通通?退一万步说,走路好歹要龙骧虎步吧?坐着就要有渊渟岳峙的气势吧?

觉得自己瞎了一双狗的青衣小童磕完后,仍是不敢起,一副慷慨就义的姿态,只是哭丧着脸,泪哗哗往下角余光瞥了一下自家老爷,希冀着老爷能够为自己仗义执言一下。

他这次是真有投自尽的心思了。

有些疑惑青衣小童的古怪作态,阮秀不明就里,也不愿多问什么,“爹,我陪着陈平安去趟小镇。”

阮邛憋了半天,只憋一句,“早回来打铁。”

阮秀问:“爹,开炉铸剑的时辰不对啊,怎么回事?”

站起,“我说了算,你别多问。”

阮秀哦了一声。

直到阮邛的影消失在视野,青衣小童这才有胆站起,摇摇晃晃,拭着满脸泪和额冷汗,心有余悸,默默念叨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行人走大有玄机的铁匠铺,走过千年又千年横跨河的那座石拱桥,陈平安突然跟边的青衣姑娘,了一声谢。

阮秀转:“变得这么气啊。”

陈平安诚心诚意:“到了外边,才知一些事情,所以真不是我气。”

阮秀笑问:“是在夸我吗?”

陈平安笑容灿烂,“当然!”

阮秀凝望着少年的笑脸,收回视线后,望向小镇那边,她说了一句让人一的话,“没有变,真好。”

恐怕只有圣人阮邛才知这句话的分量和意。

或者前一任圣人齐静一切,可能某个老人也依稀看些端倪,但是都不会说什么。

阮邛的女儿阮秀,自幼就是天赋异禀,真正的千年不遇,绝对不是寻常的修行天才可以媲,以至于阮邛不得不自立门,脱离风雪庙,跑到骊珠天遭罪,为的就是借助这方天地的术法禁绝,来遮掩隐蔽阮秀的萃,或者说是在尽量拖延女儿“木秀于林,峰秀于山”的时间。

这位手腕上有一尾火蛟化作镯盘踞环绕的青衣少女,不单单是火神之那么简单。

因为在少女的中,她所看到的世界和人事,跟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她可以直接看到人心黑白,看清楚因果善恶,看气数浅。

少女中,天地之间,彩斑斓。

这意味着阮秀的证之路,会更加坎坷难行,当然一旦证,阮秀的成就之,大之大,本就是不可估量。

所以当初在青背,阮秀第一看到岸边少年,之所以没有退避消失,就是因为看到了陈平安的“净”。

偌大一座骊珠天,世间百态,只有这个陈平安,孤零零一个人,纤尘不染,就像一面崭新镜

所以阮秀喜跟他待在一起,喜偷偷观察陈平安心湖的细微起伏,悄悄受他的喜怒哀乐。

对于这位吃货姑娘而言。

少年就像一最好吃的“糕”了,她很喜,喜到舍不得吃的那

她很担心陈平安这趟门远游,人心会变,心湖会变得浑浊,心路会泥泞,沾染那些不好的习气和繁的因果。

现在看来,陈平安确实变了一些,但还是很好的。

阮秀如释重负的同时,就更加喜陈平安了。

看吧,我就知他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一路走到泥瓶巷,走那条狭窄暗的巷,即便青衣小童已经好心理准备,仍是瞠目结,自家老爷就在这条破烂巷里长大的?

阮秀娴熟地开锁推门,打开院门之后的屋门,连同刘羡和宋集薪两家一起,总计三串钥匙,她一起递还给陈平安。

陈平安收起后,跨过门槛,看着再熟悉不过的屋,很整洁,窗台那边竟然还放了一盆不知名的小巧草木,在寒冬时节绿意郁郁,让人格外意外之喜。

陈平安正要开说话,阮秀已经笑:“可别再说谢谢了啊。”

陈平安有些尴尬,将背篓放在地上,将那沉重行搁在桌上,蹲在地上,摸摸索索,最后拿一块小竹简,站起后递向阮秀,赧颜:“不知该送你什么,外边城镇吃的东西倒是很多,可我怕压坏了,时间放久了也不好,实在没办法,就了这个,别嫌弃啊。”

阮秀愣了愣,接过那块掌大小的青绿竹简,手沁凉,低凝视,发现原来上边刻了一行小字,“山有重逢”,写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

阮秀笑得眯起眸,用手指肚轻轻挲那些刻字,低着:“我很喜。”

青衣小童一脸呆滞,这都行?

圣人独女,就这么一块破竹简,一行破字,就喜

大爷我之前的几百年江湖,是不是白混了?

记得以前神兄弟,看上一位的山上婆姨,送给她成堆的财宝,光是跟自己就借了好些品相不俗的法宝,可从没见那娘们咧一下嘴啊,东西全盘笑纳,好脸一个没有。

当着阮秀的面打开布一大堆石,零零散散怎么都该有八九十颗,里还有一只稍小的棉布袋,打开之后,还是石,但是泽绚烂各异,大小不同,只有十余颗。

粉裙女童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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