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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3/3)

光脚老人不知何时走了竹楼,站在崖畔,来到陈平安边,笑问:“怎么,熬过了一个大关隘,在忆苦思甜?”

陈平安被打断思绪,回过神后,喝了一酒,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老人穿着一袭素白麻衣,显得格外清利落,“不太好?好得很,人活着没个盼,多没滋味。吃得住苦,享得了福,才是真英雄。吃苦的时候,别见着人就跟人念叨我好苦哇,跟个小娘们似的,享福的时候,就只心安理得受着,全是自己靠本事挣来的好日,凭啥只能躲在被窝里偷着乐?”

陈平安,“可能有些话说来,老前辈会不太兴,但确实是我的心里话,老前辈,愿意听吗?我一直没跟别人说过,哪怕是我最好的朋友,刘羡都没有听过。”

光脚老人蹲在竹椅和少年边,“哦?小时候那凄凄惨惨的破烂事?可以啊,说来让老夫乐呵乐呵。”

陈平安喝了酒,没有恼火,递过去朱红葫芦,老人摆摆手说是嫌弃酒差,陈平安便打开心扉,缓缓说:“我哪怕练拳,每天疼得嗷嗷叫,还偷偷哭了几次,觉得真要被老前辈活活打死了,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辈最难受的时候,是小的时候,一次是回自己一个人山采药,我记得很清楚,天上好大的太,我就扛着一个差不多有我人那么的大背篓,当时心大,想着背篓大,就能装下很多很多药材,娘亲就会更快好起来,然后走着走着,就磨破了肩膀上的,给太一晒,汗,火辣辣疼,关键是那个时候我才刚刚走小镇,一想到想这么疼半天,一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人嗤笑。

却不是笑话陈平安,而是想起了崔氏弟的锦衣玉,世代簪缨,是宝瓶洲的尖豪阀,然后那个小崽们练拳之时,才站桩而已,就个个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回到自家就开始跟爹娘告刁状,或是寒冬冻的时分,裹着狐裘跟裹粽差不多,上个家塾早课,就觉得自己吃了天底下最大的苦,除夕夜就想着跟几位祖宗讨要一封大大的吉利钱,老人看不惯这些,但是其余几位同辈份的兄弟,还真就吃这一,会哭的孩有糖吃嘛。

陈平安继续说:“第二次,是饿的,家里米缸见底了,能卖的东西全卖了,饿了一整天,又没脸去求人,就在巷里走来走去,想着别人主动打声招呼,问我要不要顺便吃个饭。那年的大冬天,是真的好冷啊,夏秋时节还没事,家里再穷,少穿衣服又没关系,而且上山采药能挣些铜钱,每次采药还能顺便带回家野菜、果,或者跟街坊邻居借了铁榔,去小溪里敲打石块,就能把躲在下边的小鱼敲,回家贴在墙上一晒,完全不用蘸油盐,晒了就能吃,还好吃。但是那年冬天,是真没法,不求人就要饿死,怎么办,一开始脸薄,不断告诉自己,陈平安,你答应过自己娘亲,以后会好好活着的,怎么可以爹娘才走了一年,就跟乞儿差不多?所以当时躺在床铺上,觉得熬一熬,就能把那饿劲熬没了,哪里知饿就是饿,没有饿昏过去,反而越饿越清醒,没办法,爬起床走,又到巷里溜达,几次想要敲门,又都缩回手,死活开不了那么。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最后走一趟泥瓶巷,从一走到最后一,如果还是没人开门,跟我说小平安,这么晚了吃饭没,没有的话,来随便吃。那我就真去敲门跟人求了,只是在肚里默默发誓,我长大以后,一定好好报答那愿意给我饭吃的人家。最后我就从曹家祖宅那的巷开始走,结果一直走到了顾粲他家的巷,还是没有人开门。”

老人哈哈大笑,没有半恻隐之心,“咋的,最后敲开了哪人家的大门?人家愿意收留你蹭饭没?”

陈平安说到这里,本就没有多少萎靡悲苦的神,愈发神采奕奕,像是喝了一最好喝的酒,“我就只好哭着鼻往回走,但是没走去几步,后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一开始没敢回,可有人主动跟我打招呼了,我就赶抹了把脸,转望去,看到一位邻居手里拎着一只火熜,就是里边铜外边竹编的小火炉,能够拎在手里随便逛的那,她见着我好像也很意外。”

老人啧啧:“天无绝人之路,你小就这么白吃一顿饱饭啦?”

陈平安狠狠抹了把脸,全是泪,但是满脸笑意,“没呢,那个邻居想了想,笑着问我,小平安,你真的会山采药,那些药材真认得?我当然说认得,而且我真没,我那两年几乎隔三岔五就会山采药,都快比泥瓶巷还熟门熟路了。她就笑了,对我招招手,大声说‘那行啊,小平安,你过来,我跟你求件事情,我骨经不起寒,需要几味草药熬汤补,可是杨家铺那边太黑心,太贵,我可买不起,小平安你能不能开之后去山里采药,我给你铜钱,但是价格必须低一儿。’”

陈平安轻声:“我走过去,跟她商量着事情,她就顺手把自己的火熜递给我,谈完了事情后,她看我没挪步,就笑着问,怎么,没吃饭,还想骗吃骗喝啊?不行,除非算在药材钱里,不然我可不让你这个门!”

陈平安笑着望向远方,“我在爹娘走后,什么样的光没看到过,很多同龄人,骂我是克死爹娘的祸胎,哪怕我远远看着他们放纸鸢,下河摸鱼,都会被一些人拿石砸我。还有一些大人,喜骂我是杂,说我这贱胚,就算给富贵人家当都嫌脏,比老瓷山的破瓷片还碍事。但是那天,那个女人那么跟我聊着天,说要钱吃饭才行,老前辈你一定不知,我当时有多开心。屋里吃着饭的时候,泪一下又不争气地满脸都是了,她就开玩笑说,呦,小平安,我的手艺是太好还是太差啊,还能把人吃泪来?我那会儿就只敢低扒饭,说好吃。”

老人嗯了一声,提醒:“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邻居其实是想帮你?不过换了个更好的法。”

陈平安:“一开始没想到,后来吃饭结账的次数多了,很快就明白了。”

那个邻居,就是后来顾粲的娘亲。

所以每次顾粲娘亲跟人吵架,陈平安都在旁边看着,几次吵架吵得狠了,她就会被一群抱团的妇人冲上去挠脸揪发,陈平安那个时候就会跑上去,护着她,也不还手,任由妇人们把气撒在自己上。

所以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烂好人。

如果顾粲娘亲这样的好人,不她在泥瓶巷杏碑有多差,对他陈平安,就是救命恩人,如果这都不想着好好报答,陈平安觉得自己都不是人。

送给顾粲一条小泥鳅怎么了,知了它是一桩大机缘,又怎么了。

陈平安本不心疼。

当这个世界给予自己善意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珍惜,要惜福,无论大小。

所以烧窑的半个师傅,姚老说过那句话,陈平安当时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理。

是你的就好好抓住,不是你的就不要多想。

天底下没谁是欠你的,但是你欠了别人,就别不当回事。

后来陈平安对待刘羡,亦是如此。

上山采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刘羡教会了陈平安如何下逮野味,如何制造土弓,如何钓鱼,到了龙窑烧瓷,还是年纪稍长的刘羡在护着陈平安。

陈平安这么苦兮兮从孩活到了少年,活到了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虽说很愿意讲理,但是如果牵扯到顾粲或是刘羡,例如搬山猿那次,陈平安讲个理,只要本事足够,那就死为此。

陈平安曾经对一位外乡姑娘说过,如果以后自己找着了像娘亲为人那么好的姑娘,哪怕她给什么祖欺负了,他一样要卷起袖架的,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愿不愿意为媳妇打这场架,又是一回事。娶了那么好的媳妇,不晓得心疼,陈平安亏心。

当然了,那样的好姑娘,陈平安觉得找着了,可是还没说,所以才要走接下来那趟江湖。

他一定要背着自己偷偷取名的“降妖”“除”两把剑,走到她跟前,鼓起勇气大声告诉她,“宁姑娘,宁姚!不你喜不喜我,我都喜你,很喜!”

至于是挨掌,还是连朋友都不成了,厚着脸跟她说了再说!

老人从陈平安手里抢过养剑葫,仰起了一大,却没有上丢还给陈平安,没好气:“这酒真不咋的,你继续说,的腌臜事,也就只当这壶劣酒的下酒菜了。”

陈平安想了想,双手笼在袖中,“那年冬天熬过去后,我好像开了窍,脸就厚了,饿得实在不行,就去求人蹭饭,然后一次次都记在心里,想着开冻之后,可以山,挣了铜钱就还给他们,也会有好心的老人主动送我旧衣服,我不会再觉得难为情,说家里不缺东西了,都老老实实收着。那几年里,我拼了命山采药,但是挣钱还是很少,实在是力气太小了,杨家铺好些药材又难找,这也很正常,好找的药材,哪里能让我挣这个钱,对吧?所以我就给街坊邻居们帮忙,早上就帮他们去铁锁井提,一有农活,就去田地里帮忙,大晚上会蹲在那边,帮他们抢,免得给别人截断了渠,我不敢,需要躲在远,等到那些青壮们离开,才敢偷偷刨开,把源引邻居家的田才行,等到守着夜,看到田的满了,才去将沟渠小坝重新填回去,为此我还被人追着打过很多次,好在我年纪小,但是跑得快啊,真正吃亏的次数不多。”

光脚老人悠悠然喝着酒,嘴上说着酒不行,其实一接着一,真没少喝,耳朵里听着陈芝麻烂谷的市井小事,老人倒是也没觉得如何心烦。

陈平安毫无遮拦地说过了心里话,觉得痛快多了,就伸手去拿酒壶,老人手肘一抬,拍掉少年的手掌,不气:“等会儿。”

老人双指捻住酒葫芦,缓缓:“陈平安,你说了这么多狗倒灶的小事情,想不想听老夫讲一些无甚用的大理?这些话,便是老夫当年巅峰,已经站在世间武夫的,你说老夫的界如何?够了吧,也觉得一文不值。要不要听听看?”

陈平安笑:“说,我就喜听人讲理。”

老人站起,“老夫曾经在一座中土神洲的山,偶遇一位气态儒雅的老书生,当时不知份,后来大致猜一些,只是没领会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才有之后沦为疯癫老汉的凄惨田地。当时与老书生闲聊,别看老夫是纯粹武夫,声声说着拳理,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读过的书,极多。与老书生闲聊到最后,便向他请教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然后老书生便大致说了一些他的理。”

光脚老人拎着酒壶,开始散步,绕圈而行,“那个老书生说,我们活在一个很复杂的世里,很多人的言行,哪怕是学问极的读书人,还是会自相矛盾,我们看多了没甚理的事情,难免会问,是不是书上的理,是错的,或者说,是那些理还没有说透,没有说全。”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许多嘴上讲理、事没理的世界?办法是有的,一是活得纯粹,我拳,剑术很法很,就用这些来打破一些东西。复杂问题给简单解决掉,只要我开心就好。天地有规矩约束我,我便一拳打破,世间有大压我,我有一剑破万法。哪怕暂时到如此酣畅淋漓,可总是如此想,定不移,一直朝这个方向走在路上。这人可以有,但是不能人人如此的。”

说到这里,老人停下脚步,望向陈平安,自嘲:“老夫便是这类人。”

“老书生继续说,一是活得很聪明,怎么省心省力怎么来,规矩二字,就是用来钻漏的。读书人若是如此,便是犬儒了。或者在合情合理之间作取舍,选择合自己的情,不合世间的理,以至于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若是能够把这个‘利’换成‘礼’字,世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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