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桃树的古雅观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与一位瘦老僧相对而坐，老僧骨瘦如柴，却披着一件异常宽大的袈裟。

老人微笑：“这一拳如何？”

老僧缓缓：“过刚易折。”

老人瞥了桌上一杯茶，又问，“你觉得这杯桃浆茶，需不需要留着？你猜那年轻人会不会重返桃林，来这观中一饮而尽？”

老僧神木讷，“言多必失。”

老人未冠，系有逍遥巾而已，上袍老旧寻常，也无半仙家风采。

他轻轻叹息，“画城三位神女已经走画卷，各随其主。又有别洲上五境修士与那贺小凉联袂闯鬼蜮谷，去往京观城，杨崇玄还有抓住福缘的迹象。如果那蒲禳再折腾一动静，惹了竺泉亲自手，这鬼蜮谷，彻底成一锅粥后，咱们这仅剩的世外桃源，说不定也要与清净无缘了。”

枯槁老僧：“真君远见。”

听到蒲禳二字之时，老僧心中默念，佛唱一声。

老人其实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心境异样，只是双方知知底，无需多说。

老人举目望去，“你说于我们修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天地何，才不是牢笼？越不知，越易心安，知了，如何能够真正心安。”

老僧思量片刻，低合十，那一双枯却呈现金黄的手掌，“贫僧佛法，尚且撑不起这件袈裟，如何能见佛祖，如何能问一问这千古疑难。”

老僧缓缓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人不与这位老友讲究繁文缛节，而已。

老僧一步跨，便形消逝，返回了那座大圆月寺，与小玄都观如一辙，都是桃林当中自成小天地的仙家府邸，除非元婴，不然任人在桃林兜转千年，也见不着、走不。

寺庙内，梵音袅袅，有老和尚坐在蒲团上坐定，有僧人在廊低缓行，有小沙弥在树下勤快扫地，各自忙碌，两两之间，并无言语汇。

枯槁老僧站在原地，视野中，那些僧众，其实都是一白骨而已。

绕过了那座云雾弥漫不见金佛的大雄宝殿，老僧双手合十，神虔诚，默默向前行去。

这位金罗汉几乎大圆满的老僧旁，陆陆续续，有一位位与他眉相似却年龄悬殊的和尚，披不同袈裟，凭空现，总计四位，各有问话，只是老僧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前行。

一位年少僧人神惋惜，：“为何不饮下那杯桃浆茶？喝了就可以少去数年修行！离着西方净土佛国，便更近了一步，哪怕半步也好啊。”

一位中年僧人怒气冲冲，对着老僧暴喝如雷：“你修的什么佛法？鬼蜮谷那么多魑魅魍魉，为何不去超度！”

一位披华袈裟的僧人，神倨傲，斜视老僧，嗤之以鼻：“这般苦修，非是正法。”

一位年龄相貌与老僧最接近的老和尚，轻声问：“你是我？我是你？”

最后一位材修长的年轻僧人，背对着始终步伐定、缓缓前行的老僧，年轻僧人望向一桃烂漫的竹木藩篱，痴痴念：“桃嫣然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老僧形微滞，只是很快就大步向前，片刻之后，又恢复平常脚步。

若是不抬看，凡夫俗了这座寺庙，只会觉得光普照。

其实一抬，就会看到是一勾月悬空的光景。

小玄都观内，老人来到一棵耸云的桃树下，蹲下，双指捻一些泥土，轻轻搓动。

老人指尖泥土，是那山上修士梦寐以求的万年土，重如金铁。

老人沉默无言。

土壤实则也有年岁一说，也分那“生老病死”。世人皆言不动如山，其实不全然。归结底，还是俗寿有数，光有限，看得模糊，既不真切，也不长远。所以佛家有云，佛观一钵，四万八千虫，而大圆月寺那个老僧便以此作为禅定之法，只是看得更大一些，是赏月。

至于这位老士，则是看得更静一些，看这些泥土死的岁月变迁。

观寺庙为邻，与那老僧更是各说各法已千年，还是没能争个低。

现在就看是自己先成天君，还是老僧先证菩萨了。

小童徐竦战战兢兢来到师父边，发现师父正在沉思，徐竦便噤不言。

老人没有转，开笑问：“在观外，非但没能抖搂威风，还给一个年轻武夫教训了一通，你觉得他那番话，说的有理吗？”

小童手捧拂尘，闷闷不乐：“说得有理，与我何关。”

老人，丢了土壤，以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抹平，站起后，说：“有灵万，以及有情众生，渐次登，就会越来越明白大的无情。你要是能够学那龙虎山人的斩妖除，日行善事，积攒功德，也不坏，可随我学无情之法，问求真，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