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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4/7)

陈平安从溪涧收回脚后,重重吐浊气,右手抖腕一震,竟有些许灰烬散落。

当初陈平安右臂被割鹿山刺客以佛门神通禁锢,这是因果缠绕被彻底震散后的余烬。

齐景龙作为即将破境的元婴剑修,评河谷刺杀一役,也用了“凶险万分”一语,这门佛家神通,可能就占了一半。

陈平安蹲下,双手掬洗了把脸,望向中倒影的面容,歪着脑袋,用手心挲着下的细密胡茬,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徐远霞那大髯汉

陈平安伸手,摊开手掌,轻轻一压,溪涧骤然停滞,随即便继续淌如常。

陈平安转换手势,手掌画圈旋转,脚边溪漩涡越来越大,只不过陈平安很快就停下动作,溪再次趋于平静。

以前跟张山峰一起游历,见过那年轻士经常自顾自比划,拳也不拳掌也不掌,意思古怪,陈平安便学了些架势,只不过总觉得不对劲,这其实奇怪的,要说拳法弱,一百个张山峰都不是陈平安的对手,何况陈平安学拳一事,历来极快,就像当初在藕福地,秋的本拳架校大龙,陈平安看过之后,自己施展来,不光形似,亦有几分神似,可是张山峰的拳法,陈平安始终不得其法。

陈平安这会儿也未思,只当是张山峰的拳法,是山上修行的人,一独门养气功夫,需要诀。

最底层的江湖武夫,之所以被笑称为武把式,就是因为只会拳架、路数,不得真意,归结底,真正的讲究和门,还是那一纯粹真气的行走路线,再,就是神意二字,那又是一玄之又玄的境界,同一拳,拳意又有诸多偏差,同一个师父同样的一拳谱,却可能是龙生九、各有不同的光景,这与世人看山看看风看雪,各有悟是一样的理,所以才会说师父领门,修行在个人。

陈平安站起,以一趟六步走桩,缓缓舒展骨。

一颗英雄胆,是六境关键所在。

所谓的英雄胆,不是实,而是那一纯粹真气与武夫魂魄的修养之所,意义之大,有类似修之人的金丹。

陈平安先前说自己距离破境,只差了两意思,如今有了一颗英雄胆,就只剩下最后一意思了,事实上陈平安的韧程度,早就媲境了,崔诚的拳打熬,与朱敛的切磋,天劫雷云里的淬炼,加上远游路上的那么多次厮杀,当然还有孜孜不倦的练拳,滴滴,都是一位纯粹武夫的外在修行。

但是这一,极有可能就是大瓶颈,距离跻境就是一天堑。

不过陈平安不着急,瓶颈越大越好,争夺最六境的机会就越大。

二字,陈平安以前几乎从不去想,当年的最三境,那是在落魄山竹楼被老人一拳一拳生生锤炼来的,跟陈平安想不想要,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落在了十境武夫的崔诚手上,是你陈平安不想就可以不要的吗?

陈平安的心路本脉络之一,其中一条线的一端,便是姚老所说的“该是你的就抓好,不是你的就想也别想”,概括起来,无非就是螃蟹坊上那块佛家匾额上的“莫向外求”四字,自然而然就延伸来了“命里八尺,莫求一丈”的理,会被陈平安视为天经地义的理,这是到渠成的心路,所以陈平安在漫长岁月里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例如老龙城的武运,就被陈平安打退,而且是接连两次。还有陈平安几乎从不愿意主动天福地寻觅机缘,喜“捡破烂发小财”。

如世人见溪涧,往往只见潺潺,不见那河床。

陈平安曾经也不例外,这是陈平安在北俱芦洲这趟游历途中,不断观人观、修行问心之后,才开始慢慢想通的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很难的。

所有被一次次推敲琢磨、最终提纲挈领的学问,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理。

陈平安重新坐在溪涧旁边。

看了看南边。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便笑了起来。

了一个敲板栗的手势。

不知裴钱如今在学塾那边读书如何了。

————

一艘来自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在龙泉郡角山缓缓停岸。

一位姿婀娜的女幂篱,手持行山杖,边跟随一位散发金丹气象的护人。

正是跨洲南下的隋景澄,浮萍剑湖元婴剑修荣畅。

当渡船宝瓶洲地界后,隋景澄就经常离开屋,在船那边俯瞰别洲山河。

脚下就是那座大骊王朝。

荣畅先前在天降为福地的龙州版图后,远观一披云山,“山气象惊人,不愧是一洲北岳。”

北俱芦洲也有诸多五岳,只是相较于这座横空世的披云山,仍是逊远矣。

听闻北岳山神魏檗,即将破境跻上五境,荣畅更是唏嘘不已,山岳神祇坐镇自家地盘,相当于圣人坐镇小天地的格局,是需要抬升一境来看待的,魏檗一旦跻玉璞境修为,大骊就等于拥有了一位仙人境金神祇,战力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大骊国运,整个北岳地界的山灵气、文武气运,可以因此而愈发稳固。

照隋景澄的说法,魏檗与那位前辈,关系莫逆。

夜幕沉沉,角山渡船数量不多,所以披麻宗渡船显得格外瞩目。

渡船今夜会在此停留一天,明晚才启程,方便北俱芦洲乘客游览这座破碎坠地的旧天,据说角山就有仙家店铺刚刚开张,至于能否捡漏,各凭财力和力。但是披麻宗渡船负责人也明确告之所有乘客,到了这宝瓶洲北岳地界,再不是北俱芦洲,而且龙泉郡还有风雪庙的圣人阮邛坐镇,规矩森严,不可以肆意御风御剑,任何人在下船之后惹的麻烦,别怪披麻宗袖手旁观。

现了一位风采如神的白衣男,耳边垂挂一枚金耳环,面带笑意,望向隋景澄和荣畅。

边不断有灵雀萦绕,隐约之间又有霞光淌。

荣畅看不对方浅,那么份就很明显了,整个宝瓶洲品秩最的山神,魏檗。

隋景澄快步向前,轻声问“可是魏山神?”

魏檗看了隋景澄手中的行山杖,一抬手,将那些飞雀轻轻赶走,然后微笑“飞剑传讯我已收到,就过来迎接你们。”

荣畅有些讶异。

哪有这么客气络的山岳神祇?需要亲自面迎接他们两人,说到底,他们只算是远而来的外乡陌生人。

在之前的宝瓶洲,可能他荣畅一位元婴剑修,有此待遇,并不奇怪,可是在大骊披云山,荣畅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

这座昔年是骊珠天的地盘,别的不说,就是藏龙卧虎神仙多。

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南婆娑洲剑仙曹曦,这就有两个了,传闻都是小镇街巷

所以到了这里,谁也别拿自己的境界说事,笑话而已。

隋景澄有些惶恐,施了个万福,“有劳魏山神了。”

魏檗摆摆手,笑容和善,“隋姑娘无需如此客气。接下来是想要逛一逛角山包袱斋,还是直接去往落魄山?”

隋景澄说“我们先去落魄山好了。”

魏檗,施展神通,带着隋景澄和荣畅一起到了落魄山的山脚。

荣畅又是心中一惊。

这位大骊北岳正神,跻上五境应该问题不大,山契合的程度,简直吓人。

千里山河缩地成寸,被裹挟远游,荣畅发现自己那把本命飞剑竟是没有太多动静。

魏檗歉意“毕竟是陈平安的山,我不好直接带你们去往半山腰宅邸,劳烦隋姑娘和荣剑仙徒步登山了。”

山门那边宅,一个佝偻汉鞋也没穿,光着脚就飞奔来,瞧见了那位幂篱女后,就懒得再看男人了。

魏檗介绍“这位大风兄弟,是落魄山的看门人。”

郑大风站在魏檗边,搓手笑“是隋姑娘吧?要不要先去我家坐一坐,我与魏檗可以顿宵夜,就当是帮陈平安待客,为隋姑娘接风洗尘了。吃饱喝足之后,下榻休息也无不可。我家地儿大房间多,莫说是一位隋姑娘,便是隋姑娘再带几位闺阁朋友都不怕……对了,我姓郑,隋姑娘可以喊我郑大哥,不用见外。”

隋景澄有些措手不及。

魏檗无奈“隋姑娘和荣剑仙,稍作停顿吃顿宵夜,或是上登山赶路,都没问题。”

结果隋景澄和荣畅就看到那驼背男人一脚踩在魏檗脚上,笑容不变,“一顿宵夜而已,不麻烦不麻烦。”

隋景澄小心翼翼“那就去山上吧,有些事情还要与魏山神细说,飞剑密信,不便太多。”

郑大风叹息一声,脚尖在魏檗靴上重重一拧,魏檗神自若,对隋景澄说“好的。”

荣畅看得差冒汗,剑心不稳。

四人一起缓缓登山。

郑大风压低嗓音,埋怨“这么不仗义?”

魏檗笑“先聊正事。”

郑大风怒“兄弟的终大事,怎的就不是正事大事了?他娘的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魏檗微笑“书中自有颜如玉,画上人也多情。”

郑大风哀叹一声,“终究是差了意思啊。”

魏檗拍了拍郑大风肩,安“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媳妇?”

郑大风一肘打在魏檗上,“这话换成陈平安来说,我觉得自己底气十足,你?”

隋景澄登山之时,环顾四周,心神沉浸,这里就是前辈的家啊。

荣畅则有些摸不着脑,猜不透那驼背汉的来历,分明是大断绝、半个废人的纯粹武夫,为何与魏檗如此熟稔?关键是两人也没觉得半不对?

隋景澄放缓脚步,有一位年轻女从山上练拳下山,拳桩有几分熟悉,隋景澄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对方的相貌,还好,漂亮,又没那么漂亮。

郑大风笑着打招呼“岑妹啊,这么晚还练拳呢,实在是太辛苦了,郑大哥看你都瘦了。”

岑鸳机只是走桩练拳,置若罔闻,心无旁骛。

一路下山而去。

郑大风赞赏“没关系,里没有大风哥哥,是对的,练拳要专心嘛,反正只要心里有大风哥哥,就够够的了。”

魏檗无奈“你就别耽误岑鸳机练拳了。”

郑大风嗤笑“我这是帮她淬炼心境,你不是武夫,懂个。这丫每次山山脚来回打拳一趟,真正的门槛关隘在哪里?就在我的山脚大门那边,别看我每次坐在小板凳上什么都没有,但是我那杀气腾腾的神,暗藏玄机的言语,寻常女武夫,有几个扛得住?”

魏檗一脸恍然大悟,“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荣畅就纳了闷了,这个汉,就凭此人的那些言语和那神,若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怎的没被人打死?

还是说遭受重创,武之路中途崩塌,就是这张嘴招惹祸事?所以才沦为落魄山的看门人?不得不依附陈平安,寄人篱下?

还是说另有隐情,人不可貌相?

郑大风乐呵呵“你还真别不信,那姓郦的婆姨就没扛住嘛。终有一天,岑鸳机要谢她大风哥哥的良苦用心,到时候少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我上,这一幕画面,真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人肺腑。”

魏檗懒得再说什么。

荣畅这次的剑心不稳,有些明显。

郑大风愣了一下,转移视线,疑惑“荣剑仙,你也有些大裨益?这不合理啊,我这路数,一般只针对女的。”

荣畅笑了笑,“没什么,离乡千万里,方才有些慨而已。”

只是荣畅再不敢将那驼背汉当作寻常人。

元婴剑修本命飞剑的轻微颤鸣于心湖,一般的武学宗师,如何能够瞬间知?

到了半山腰,朱敛已经站在那边笑脸相迎。

一起了朱

敛宅邸,荣畅便告辞离去,郑大风领着他去了别住。

荣畅丝毫不担心隋景澄会有危险。

神祇的气象,看辖境一地的山便行了。

魏檗大必然长远。

那么一个既能够与刘景龙一见如故的“前辈”,又能够与魏檗关系极好的年轻山主,门风到底是好是坏,不难知晓。

荣畅和郑大风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位粉裙女童。

郑大风笑“陈丫,不用故意起来忙活的,宅纤尘不染。对了,这位是来自北俱芦洲的客人,荣大剑仙。”

陈如初赶作揖行礼,“落魄山小丫鬟陈如初,见过荣剑仙。”

荣畅笑了起来。

一条文运郁的小火蟒?

又是怪事。

陈如初掏一大串钥匙,熟门熟路挑其中一小串,开了门后,将那串钥匙递给荣畅,然后与这位北俱芦洲剑修仔细说了一遍每把钥匙对应哪扇门,不过还说了下榻住后,便是大大小小的房门都不锁也没关系,而且她每天会早晚两次打扫房间屋舍,若是荣剑仙不愿有人打搅,也不打,需要有人端茶送的话,她就住在不远,招呼一声便可以了。一鼓作气说完之后,便安安静静跟随两人一起了宅,果然净净,清清,虽说什么神仙府邸的仙气,也没王朝豪阀的富贵气,可就是瞧着舒心。

荣畅没什么不满意的。

郑大风与荣畅笑“朱敛是咱们落魄山的大家,陈丫是小家,有些时候朱敛也要归她,我反正是特别喜陈丫的。”

陈如初腼腆一笑。

荣畅想了想,刚想要从咫尺当中取一份见面礼,赠送给这个面相讨喜的丫

陈如初已经要告辞离去。

却被郑大风笑嘻嘻住小脑袋,她只得停步。

荣畅拿来一件小巧可的灵,是一只鎏金竹节熏炉,不贵,可几颗小暑钱还是值的。

陈如初有些为难,总觉得太贵重了些,仙家中蕴灵气多寡,她还是能够大致掂量来的。

郑大风却笑“犯什么愣,赶收下呀。”

陈如初双手捧过那小熏炉,然后弯腰作揖致谢。

荣畅住下后。

郑大风离开宅,发现粉裙小丫还站在门外不远

郑大风笑问“陈灵均呢,最近怎么没瞅见他的影,又上哪儿晃了?”

陈如初轻声“最近他在螯鱼背那边闹腾呢,玩心总这么大。”

如今自家老爷名下的山可多。

除了租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的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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