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天上纸鸢有分别(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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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岛上，秋末时分竟然依旧杨柳依依。

这座岛屿是真境宗的本山，也就是建造祖师堂的山。

连同柳岛在内，整座书简湖，这一年来一直在大兴土木，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财大气的真境宗，聘请了许多墨家机关师、堪舆家来此勘察地形、确定山运，还有农家在内诸家仙师和大批山上匠人来此劳作，用宗主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别给我节省神仙钱，这儿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每一座圃，都得是宝瓶洲最拿得手的。

而那些尤其擅长打造仙家府邸的修士，浩浩数百人，绝大多数都来自桐叶洲，光是雇人乘坐跨洲渡船往返加上真境宗从到尾的大包大揽，中土一律在仙家客栈落脚下榻，如此一来，真境宗光是在这件事上所消耗的神仙钱，就能够让许多书简湖旧岛屿门派一夜之间掏空家底。

故而宝瓶洲的所有山上仙家，都知了第二件事情，真境宗有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一件事，当然是真境宗拥有三个半的上五境供奉。

一位名叫郦采的北俱芦洲女剑仙，原本有望担任真境宗宗主的那位玉圭宗老人，玉璞境刘老成，再加上青峡岛截江真君这半个玉璞境。

如今刘志茂开始闭关破境。

所以柳岛周边一带的岛屿，最近都已封山。

有两人沿着杨柳岸缓缓散步，宗主姜尚真，首席供奉刘老成。

姜尚真折下柳条编织成柳环，在自己上，微笑“昔我往矣。对吧，刘老哥。”

刘老成没有说话。

姜尚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枭雄，手段血腥，很擅长笑里藏刀，但是极重规矩，这觉，不是姜尚真说了什么，而是这座玉圭宗下宗选址书简湖，姜尚真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与宗门修士阐述这个理，当然，姜尚真订立下来的规矩，不近人情的地方，很多。

为此大骊铁骑驻军武将关翳然那边，与真境宗涉多次，元婴供奉李芙蕖经常要去将军府那边吵架，双方争执不下，次次面红耳赤，拍桌瞪睛，好在吵归吵，没动手。

不是李芙蕖脾气有多好，而是姜尚真告诫过这位好似真境宗在外门面的女供奉，你李芙蕖的命不值钱，真境宗的面……也不值钱，天底下真正值钱的，只有钱。

姜尚真先前这句有而发的言语，“昔我往矣”，意思其实很简单，我既然愿意当面与你说破此事，意味着你刘老成当年那桩情恩怨，我姜尚真虽然知，但是你刘老成可以放心，不会有任何恶心你的小动作。

刘老成倒也不客气，就真的放心了。

至于刘志茂破境成功，真境宗的上五境供奉，也就变成了三个。

因为那个对外宣称闭关的玉圭宗人，或者准确说是桐叶宗的老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当时摆了四人合力围杀的架势，可真正手的，只有两人。

刘老成和刘志茂只负责压阵，或者说是看戏。

杀儆猴。

就在这柳岛一岛之地。

郦采与姜尚真，一人剑鞘，一人祭柳叶，那位从桐叶宗携带重宝转投玉圭宗的老家伙，看到郦采之后，连与姜尚真这个疯玉石俱焚的念都没有，可惜想逃没逃成，于是就死了。

打得半都不气回，就连许多柳岛修士，都只是察觉到一刹那的气象异样，然后就天地寂静，云淡风轻月儿明。

姜尚真突然说“以后遇上神诰宗士，让我真境宗弟放尊重一，夹着尾人便是，不对错，只要手，被人打死，真境宗一律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小心打死了对方，真境宗祖师堂一律砍下这位英雄好汉的颅，由李芙蕖送往神诰宗赔罪。”

刘老成“知了。”

姜尚真笑“是不是不太理解？”

刘老成摇摇。

不难理解。

树大招风，众矢之的。

真境宗在宝瓶洲没有半香火情可言，看似风光无限，其实皆敌，例如大骊宋氏铁骑。

不过理解归理解，姜尚真这位年轻宗主，愿意低到这个份上，刘老成还是有些佩服。

这位手握一座云窟福地的谱牒仙师，简直就是比山泽野修还路野。

姜尚真叹了气，“如今我的境，其实就是你和刘志茂的境，既要大自，积蓄实力，又要让对手觉得可以控制。就是不清楚，大骊宋氏最终会推哪个人来掣肘我们真境宗。宝瓶洲什么都好，就是这不好，宋氏是一洲之主，一个世俗王朝，竟然有希望彻底掌控山上山下。换成我们桐叶洲，天皇帝小，山上的修之人，是真的很逍遥。”

刘老成笑“以前的书简湖，其实也是如此，周边诸国的君王公卿，人人自危。”

姜尚真摇摇，“不一样。书简湖这无法之地，有类似远古时代的蛮夷之地，世间万妖肆无忌，天上神灵以人间香火为，地上妖族以人为，所以才有了功德圣人的分开天地。在福中不知福的，不是蠢人才会如此，事实上我们几乎所有人，概莫能外。”

姜尚真缓缓而行，“如今我们浩然天下的市井百姓，谈及山神祇，妖木魅，怪变，鬼灵，是什么？是远在天幽冥之地，是人迹罕至的山野湖泽，哪怕有近在人间、与我们共的，依旧被无比繁琐的规矩束缚，故而会言之凿凿说那有妖作祟便是天师剑，市井坊间，有那桃符、门神，香火袅袅的祖宗祠庙，可以去寺庙观的祈福祛灾，会有上山访仙，各机缘。”

姜尚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摘了柳环，随手丢湖中，“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人，无论是凡夫俗，或是修之人，都不得不与它们位置颠倒，会是怎样的一个境？你怕不怕？反正我姜尚真是怕的。”

刘老成说“我不会去想这些。”

姜尚真“没关系。因为有人会想。所以你和刘志茂大可以清清净净，修自己的。因为哪怕以后天翻地覆，你们一样可以避难不死，境界足够，总有你们的退路和活路。而不世再坏，好像总有人帮你和刘志茂来兜底，你们就是天生躺着享福的。嗯，就像我，站着挣钱，躺着也能挣钱。”

刘老成皱了皱眉。

姜尚真笑问“可如果所有山巅的修之人，都如你刘老成这般想？”

刘老成摇“不会的。”

姜尚真挠挠，唏嘘“所以这就是最好玩的地方了，一切的好，我们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需要多说多想，那些不好，我们咬牙切齿，能够惦念很久。”

刘老成有些疑惑，不知这位宗主与自己说这些，图什么。

姜尚真已经转移话题，意态闲适，再无先前的那异样情绪，脚步轻松，“江湖演义小说里，英雄的朋友，都着好人好事，哪怕死了，都是死得其所。神仙志怪小说里，人心起伏，鬼魅横行，总归是善恶皆有报。刘老成，你看这些杂书吗？”

刘老成摇“从来不看。”

姜尚真笑“所以说要多读书啊。”

刘老成知这位宗主是在说玩笑话，自然不会当真。

这位宗主每天都很无聊，修行之外，便施展障法，在书简湖边四大城池当中闲逛，每次返回，都会给那个剑仙郦采怀抱而来的孩买回一些玩耍件，逗孩，教孩走路，姜尚真能够耗上很久，有些时候，刘老成都会到郁闷，到底是姜尚真让人琢磨不透的那情，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还是登之后，本心与情逐渐转变，才有了今天的真境宗宗主。

姜尚真走到一渡，“刘志茂闭关之前，跟我讨要了青峡岛素鳞岛在内的旧有地盘，他打算送给弟顾璨。因为他不知，云楼城附近那块地盘，我就是专程划给顾璨的。不过顾璨那个少年，听闻此事后，小小年纪，竟然真敢收下，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刘老成说“这个小，留在书简湖，对于真境宗，可能会是个隐患。”

姜尚真转过，笑容玩味。

刘老成坦诚笑“自然不只是我与他以及青峡岛有仇的关系。我刘老成和真境宗，应该都不太愿意看到顾璨悄悄崛起，养虎为患，是大忌。”

不只是。

姜尚真笑“你觉得顾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刘老成说“当然是那个已经不在书简湖的陈平安，以及陈平安教给他的规矩。与陈平安关系不错的关翳然，或者还有我不知的人，肯定会暗中盯着顾璨的一举一动，这就意味着关翳然当然会顺便盯着我和刘志茂，还有真境宗。这些，顾璨应该已经想到了。”

对于所谓的养虎为患一事。

姜尚真不置可否。

刘志茂虽然境界比刘老成要低，但与大骊朝廷打多了，早年又比刘老成更奢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书简湖君主，所以在某些事情上，是要比刘老成看得更远，当然归结底，还是涉及了刘志茂的自利益，所以脑转得更多一些，而刘老成，作为野修，大可期，心思自然也就更加纯粹，想的也就没那么杂。

其实刘志茂闭关之前，在池城陋巷宅找到顾璨。

姜尚真猜得所为何事。

赠书传。

与真境宗讨要求回青峡岛，则是为顾璨的一远护。

因为刘志茂同样猜了姜尚真的一桩长远谋划。

与其让大骊宋氏扶植一个未知势力来针对真境宗，不如真境宗自己主动把合适人选送上门去。

对于双方而言，这是最不“内耗”的一明智选择。

姜尚真两次大摇大摆去往龙泉郡，有心人只要不是瞎，就都可以看在中。这本就是姜尚真故意让人去琢磨细究的事情。

落魄山陈平安。

真境宗姜尚真。

中间那座桥梁，即是青峡岛和顾璨。

所以真境宗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什么顾璨，书简湖，甚至不在神诰宗。

而是在两个大势之后，一个是大骊铁骑吞并一洲，然后再挡下另外一个更大的大势。

那个时候，才是真境宗需要从选择变成抉择的关键时刻。

不过这些，别说刘老成，就算是刘志茂，都本被蒙在鼓里，真境宗这么一座庞然大，就这么摆在了两位野修中，他们会去多想一些看似与己无关的学问吗？

山泽野修，除了自修为有些斤两，拳大一，还懂什么？

一辈吃够了谱牒仙师的白、打压，但是到来，还痴痴想着境界就是一切理。

就不会好好思量一番，为何玉圭宗会有一位即将飞升境的宗主，为何他姜尚真能够拥有今天的这份家业？先后顺序，不能搞错了。如今规矩森严的三教百家，最早的时候，谁不是人间大地上苟延残的泥？谁不是在上的神祇手中的牵线傀儡？

真不是姜尚真瞧不起世间的山泽野修，事实上他当年在北俱芦洲游历，就了很多年的野修，而且当野修当得很不错。

姜尚真望向那座绿波漾的书简湖，轻声“夫们的戒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打得太轻，弟学生从来忘大，不记打，可是从来没有人想过，夫们有没有自己的柴米油盐需要揪心，会不会有一天说失望就失望了。世间所有喜心平气和讲理的人，一旦失望，那就是真正的绝望了。”

刘老成依旧心中没有太多。

姜尚真突然转问“一位玉璞境的宗主，与你掏心掏肺，你可以不用心听。那么仙人境呢？”

刘老成顿时悚然。

姜尚真笑眯眯“不知者不罪，毕竟圣人有云，不教而诛谓之。”

姜尚真了下，“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真相的，我藏在婢女鸦儿上的那件镇山之宝，才是你与刘志茂的真正生死关。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与你们山泽野修讲理，拳足矣。多心思，简直就是耽误我姜尚真钱。”

不是耽搁挣钱，是耽误他钱。

刘老成面无表情，没有多说一个字。

久违的困局险境，久违的杀机四伏。

姜尚真叹了气，“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人，不是好人坏人，不山上山下，到了更的度后，就会变得聪明一些，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其实失望的。刘老成你如果不抓，真的潜下心来，好好修一修心境，转变一些想法念上的本脉络，别说追上我，就是刘志茂都可以把你甩在后，当然，还有那个顾璨，迟早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自己这个首席供奉，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未来长一段光始终蝼蚁一般的顾璨，你竟是一辈杀不得，刘志茂已经与你平起平坐，看我姜尚真更需要仰视。”

姜尚真抬起手，抖了抖袖，随手一旋，双手搓一颗运华凝聚的碧绿珠，然后轻轻以双指碎，“你以为当年那个账房先生登岛见你，是在仰视你吗？不是的，他尊重和敬畏的，是那个时候你上聚拢起来的规矩。可是迟早一天，可能不需要太久，几十年？一甲？就变成你刘老成哪怕双脚站在柳岛之巅，那人站在此渡，你都会觉得自己矮人一。”

刘老成说“受教了。”

姜尚真笑“果然仙人境说话，就是中听些。所以你要好好读书，我要好好修行啊。”

刘老成叹息一声。

姜尚真没来由说“兴许有一天，我可能会重返桐叶洲坐镇玉圭宗，那么你就会是真境宗的下任宗主，刘志茂此人，你大可以压境压在玉璞境瓶颈，让他连破镜跻仙人境都没胆，若是你那会儿心情不错，加上觉得对你再无威胁，就大度些，让他跻仙人境，由着他再去创建宝瓶洲真境宗的下宗便是。”

姜尚真双手笼袖，“这不是给你刘老成画饼，我姜尚真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刘老成似有所悟。

如今真境宗专门有人搜集桐叶洲那边的所有山邸报，其中就有传闻，

稳居桐叶洲仙家第一宝座的玉圭宗，宗主可能已经闭关。

追求那玄之又玄的飞升境。

而老宗主荀渊，刘老成其实不算陌生，毕竟一起走了很远的宝瓶洲山。

其实刘老成本就是荀渊钦定的真境宗供奉。

不过在姜尚真这边，这香火情，半颗铜钱都没有用。

刘老成呼一气，只觉得天大地大，难得又生一雄心壮志，，沉声“那么从现在起，我刘老成就可以诚心诚意为自己的真境宗，生死了！”

姜尚真转过，轻轻拍了拍刘老成的肩，“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我有些话说得难听了，刘老哥别介意啊。”

刘老成犹豫片刻。

姜尚真说“自家人，你当然可以说几句难听话，你不介意，我这个人，万事不烦恼，只烦钱太多。”

刘老成板着脸“姜宗主，你怎么这么欠揍呢？”

姜尚真了脸颊，思量片刻，然后恍然大悟“大概因为你不是女吧。”

————

青鸾国那边，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白衣少年郎，带着一老一小，逛遍了半国形胜之地。

在这之前，这位少年在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刘老成家乡的蜂尾渡，从一位家中落的汉手中，“捡漏”了一枚文景国的亡国玉玺。

不过这文景国，可不是覆灭于大骊铁骑的蹄之下，而是一更早的老黄历了。

文景国的那位亡国太爷，似乎也从无复国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都没有下山，如今依旧在山上修。

而如此一来，文景国哪怕还有些残余气运，事实上等同于彻底断了国祚。

因为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都不可成为皇帝君主，是人间铁律。

除了这枚低价购的玉玺，少年还去看了那棵老杏树，“帝王木”、“宰相树”、“将军杏”，一树三敕封，白衣少年在那边驻足，大树底空腹，少年蹲在树那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随后路途中，得了那枚玉玺的少年，用一个“收藏求”的理由，又走了趟某座山，与一位走扶龙路数的老修士，以一赌一，赢了之后，再以二赌二，又险之又险赢了一局，便继续押注上桌，以四赌四，最后以八赌八，赢得对方最后只剩下两枚玉玺，那个姓崔的外乡人，赌之大，简直失心疯，竟然扬言以到手的十六宝，赌对方仅剩的两枚，结果还是他赢。

就这样靠着狗屎运，白衣少年莫名其妙就拿到了其余文景国十六宝，大摇大摆下山，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一脑儿随便装在棉布包袱当中，让一个纤弱稚童背着，下山路上，哐当作响。

那位担任老仆的琉璃仙翁，下山路上，总觉得背脊发凉，护山大阵会随时开启，然后被人关门打狗，当然，最后是谁打谁，不好说。可是老修士担心法宝不长睛，崔大仙师一个照顾不及，自己会被误杀啊。老修士很清楚，崔仙师唯一在意的，是那个神浑浊不开窍的小傻。

所幸那座山的赌运，总算好了一次，没动手。

这一路，一行人三人没少走路。

看过了云霄国所谓铁骑的京畿演武，欣赏过了庆山国京城的中秋灯会，可惜老修士没能见到那庆山国皇帝古怪癖好的“丰腴五媚”，有些遗憾，不然长长见识也好。不过崔仙师购买了一本脍炙人的《钱本草》，不是什么珍稀的殿本善本，就是寻常书肆买到手，经常在山野小径上，边走边翻看，说有嚼劲。

过了青鸾国边境后，崔仙师就走得更慢了，经常随便拿一枚玉玺，在那个被他昵称为“老弟”的稚童脸上。

琉璃仙翁一直如游学富贵的仆役挑夫，挑着杂箱。

不过觉得比起那个经常被骑的“老弟”，他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所以经常告诫自己，得惜福啊。

至于许多崔先生随而为的举止，老修士早已见怪不怪。

例如一拨山泽野修，三人当中有人名为吕真，双方凑巧遇上了，同行过一段路程，琉璃仙翁亦是想不明白，这蝼蚁野修，有什么资格与崔大仙师相谈甚，到最后还得了崔大仙师故意留下的一桩机缘，是一避雨窟，“不小心”动机关，于是其中一位阵师，可谓洪福齐天，得了一大摞名为黄玺的符纸，若是折算成神仙钱，绝对是一笔大横财，其余吕真两人，也有不小的收获。相信那三位，当时的觉，就像一脚踩在狗屎当中，抬起脚一看，哎呦，刚想骂人，狗屎下边藏着金。

琉璃仙翁当时看着那三位欣喜若狂的山泽野修，商量之后，还算讲意气，扭扭想要匀一些神仙钱给崔大仙师，崔大仙师竟然还一脸“意外之喜”外加“激涕零”地笑纳了。琉璃仙翁在一旁，憋得难受。

不过想不明白怎么办？那就别想了嘛。琉璃仙翁这位邪修，在有些事情上，特别拎得清楚。

至于在云霄国女修士扎堆的胭脂斋那边，白衣少年双手叉腰，站在山门那边，大声叫卖，兜售自己的神仙图。然后当然是买卖没谈成，仁义也没在，只能是被一大群女修士气势汹汹下山追杀。

这事，本不算事儿。

琉璃仙翁觉得自己这一路，已经修心大成！

除了这些玩闹。

崔大仙师偶尔稍稍认真起来，更是让老修士佩服不已。

在那金桂观中，崔仙师与观主坐而论。

聊着聊着，老观主就坐忘之境了。

那位观主名为张果，龙门境修为，似乎一下就有了跻金丹境的迹象。

看得琉璃仙翁艳羡不已。

在那泉伏地而生的白寺，崔仙师坐在一不知为何井封堵的井上，与一位在寺外说法远远多于寺内讲经的年轻僧人，开始讲经说法。

两人皆白衣。

一儒一僧。

双方起先是辩论那“离经一字，即为说”。

琉璃仙翁反正是听天书，半不兴趣。

稚童“老弟”则蹲在竹门那边，听着里边的各说各法，稚童有些咿咿呀呀，仍是还不会开说话。

最后白衣飘飘的崔仙师，盘坐在被青石封堵的井之上，接连笑着说了几句禅语，“十方坐断，千顿断？不妨坐断天下人？那要不要恨不将莲座踢翻，佛捶碎？”

然后他一掌拍下，打碎了那块封堵井的青石。

少年一袭白衣悬停井上，又大笑问“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那位白衣僧人低合十，轻轻唱诵一声。

崔仙师最后又笑“佛经有重，提得起才放得下。西天两扇门，看不破便打不开。”

年轻僧人抬起，会心而笑，缓缓“棋如君天下少，愚钝似我人间无。”

然后琉璃仙翁便瞧见自家那位崔大仙师，似乎已经言语尽兴，便下了井，大笑而走，一拍稚童脑袋，三人一起离开白寺的时候。

白衣少年大袖翻摇，步伐浪，啧啧“若此顽石死死不，埋没于荒烟草蔓而不期一遇，岂不大可惜载？！”

琉璃仙翁反正啥也没听明白，只是不懂装懂，“仙师你老人家除了学问大，不曾想还如此法，佛法，真是去参加三教辩论都没问题了。”

白衣少年笑骂“放你个臭！”

琉璃仙翁有些笑容尴尬，可还是“仙师都对。”

白衣少年转，“你有慧啊，不如留在这边当和尚？”

琉璃仙翁哭丧着脸“不要啊，我可真没那修习佛法的慧！半也无！”

随后崔东山带着一老一小，又去了趟青鸾国京城。

见了一位小观的观主。

观名为白云观，豆腐块大小的一个僻静地方，与市井陋巷毗邻，鸣犬吠，稚童嬉戏，摊贩叫卖，嘈嘈杂杂。

崔东山在那边借住了几天，捐了不少香油钱，当然也没少借书翻书，这位观主别的不多，就是藏书多。而且那位籍籍无名的中年士，光是林林总总的读书心得，就将近百万字，崔东山看这些更多。那位观主也没有敝帚自珍，乐于有人翻阅，关键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少年，还是个手阔绰的大香客，自己的白云观，总算不至于揭不开锅了。

崔东山告辞离去的那天清晨，一个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神仙日的小童，是真心舍不得他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得小童的观主师父都有心酸了，自己这个师父当得是多不称职？

崔东山走了不到半天。

小童还在那边哀怨呢，拎着扫帚打扫观满地落叶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就有七八辆车浩浩来到白云观外，说是送书来了。

车之上装满了诸百家的各书籍，一箱一箱往小观里边搬运。

这一幕，看得形容消瘦的中年观主那叫一个目瞪呆。

不过当最后一辆车上边，拿下一块匾额的时候，观主喊来天喜地的小童，一起小心翼翼抬去了书房。

匾额上书两字，“斋心”。

离开青鸾国京城后，琉璃仙翁担任一辆车的车夫，崔东山坐在一旁，稚童在车厢里边打盹。

老修士轻声问“仙师，那位白云观的观主，又非修之人，为何对他如此刮目相看？”

崔东山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就那么挥动着两只雪白袖，说“他啊，与我前后两位先生，都是一人。太平盛世，并不彰显，一到世，那就是……”

老修士静待下文，可是久久没有后续。

等到琉璃仙翁已经放弃答案的时候，崔东山笑“最好的夫。”

崔东山停下双手，缓缓“寻常教书匠，可以让好学生的学问更好，稍好的先生，好学生也教，坏学生也，愿意劝人改错向善。至于天底下最好的夫，都是愿意对世间无教不知之大恶，寄予最大的耐心和善意。这人，不他们人走在哪里，学塾和书声其实就在那里了，有人觉得吵，无所谓，有人听得，便是好。”

崔东山微笑“所以他们都不是什么飘摇世的修补匠，而是世间人心的源清泉，往下走，经过人人脚边，故而不，谁都可以低弯腰，掬而饮。”

崔东山猛然起，举起手臂，如手持酒杯，白衣少年这一刻，振衣而立，神采飞扬，“人间多有甘凝腻，人人向往，自然无错，理当如此，可渴之时便有喝，凭君自取，岂不快哉，岂不幸哉？！”

琉璃仙翁小心翼翼驾驶车。

唉。

崔大仙师尽说些让人摸不着脑的怪话。

结果老修士后脑勺挨了一脚，那人骂“他娘的你就没一句话，没掌声？！”

老修士吓了一大，赶开始打腹稿，酝酿措辞。

只是这溜须拍的言语，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啊，何况给崔大仙师这么一吓，让琉璃仙翁绞尽脑也没琢磨半句合适的好话。

好在后那人已经说“算了，反正你这辈都没福气去落魄山的。”

随后琉璃仙翁便轻松了几分。

因为车周边，一只只折纸而成的青鸟雀宛如活，萦绕飞旋。

不是那一般中五境修士重金购买的黄玺符纸。

而是材质泽如雨过天晴的“清白符”，据说是家宗门宝诰专用符纸，极为珍稀昂贵。

老修士也算符箓一脉的半个行家了。

所以还知天底下最玄妙的符纸，是一蕴藉圣人真意的青符纸，没有确切的名字。

只是这些宝诰清白符，被随手拿来折纸鸟雀。

崔大仙师，真的合适吗？

你老人家送我几张当传家宝也好啊。

老修士心中哀叹不已。

这一路颠簸离，其实他真没落着半实惠，只好希望将来哪天，崔大仙师觉得自己好歹没有功劳，也有一份的苦劳吧。

只是一想到，老修士便心情稍好几分。

车厢里边那个小痴呆，那才是真正的。

崔东山突然说“绕路，不去柳家的狮园了。去见一个可怜人。”

随后老修士照崔东山给的路线，平稳驾车，缓缓南下。

青鸾国这一路，关于柳氏狮园的传闻，不少。

士林领袖的柳氏家主，晚节不保，败名裂，从原本好似一国文胆存在的清大家，沦为了文妖一般的腌臜货，诗词文章被贬低得一文不值，都不去说，还有更多的脏当浇下，避无可避，一座青鸾国四大私家园林之一的书香门第，顿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市井坊间的大小书肆，还有许多刊印劣的艳情小本，传朝野上下。

因此当二柳清山游历归来，在狮园举办婚宴，迎娶一位籍籍无名的外乡女，柳老侍郎没有见到一个世好友。

至于“大义灭亲”的长柳清风，早早被柳氏族谱除名，如今官也当得不大，据说是当了个主政漕运疏导的佐官，相较于以前的县令，官是升了，但是没有人觉得这人可以在最重名望清誉的青鸾国，可以走到多的位置，说不定哪天就连那一官都没了，而且肯定无人问津，都不是一个值得茶余饭后多聊几句的笑话，太没劲。

再者，如今的青鸾国，蒸蒸日上，国运昌盛。

庙堂，山上，江湖，士林，皆是人才辈，如雨后笋一般冒，一派云霞蔚然的大好气象。

例如有一位年仅六岁的孩，短短一年之间，神童之名，传遍朝野，在今年的京城中秋灯会上，年幼神童奉诏京，被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召见登楼，孩被一瞧见便心生溺的皇后娘娘，亲昵地抱在她膝上，皇帝陛下亲自考校这位神童的诗词，要那个孩照命题，即兴赋诗一首，孩被皇后抱在怀中，稍作思量，便成诗，皇帝陛下龙颜大悦，竟然破格赐给孩一个“大周正”的官职，这是官员候补，虽未官场正职，却是正儿八经的官了，这就

意味着这个孩，极有可能是不单单是在青鸾国，而是整个宝瓶洲历史上，年纪最小的文官！

此时此刻，即将冬。

一条尚未彻底疏通的漕河之畔，寂静小路上，颠簸不断的车车上，白衣少年盘而坐，那个稚童手里边拽着一青鸾国特产的纸鸢，名为木鹞。

只要丝线不断，世间所有纸鸢，便注定可以飞，却无法远走。

崔东山后仰躺下，怔怔望着那天上的纸鸢。

我家先生，如今还好？

————

漕运重开一事，极其复杂，涉及青鸾国方方面面，所以朝廷那边，并没有一味求快，显得展缓慢。

住持此事的官员品秩也不算，有三个，两位是分别从、工调而来的离京郎中，还有一位漕运某段主所在州城的刺史，由于朝廷没有大肆宣扬此事，在青鸾国朝野上下，对此关注不多，看似两位京官老爷是更加务虚一些，地方刺史是务实，实则不然，恰好相反，那位原本以为就是过个场的刺史大人，真的到了漕河畔临时搭建的衙署中，才发现两位品秩还不如自己的清贵郎中，竟然似乎早已有成竹，章程详细，条条框框，近乎繁琐，以至于连他这个熟稔地方政务的封疆大吏，都觉得不上手，只就班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