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裴钱，试探问：“你该不会就是我心目中那个貌如、倾国倾城、拳法无敌、八尺的大师吧？”

裴钱收回视线，苦兮兮望向大白鹅。

大白鹅不讲义气，装聋作哑。

所以到了宁府后，趴在师父桌上，裴钱有些无打采。

陈平安放下手中刻章，笑问：“怎么，见过绿端那小姑娘了，不太兴？”

裴钱嗯了一声，“师父，我可不是跟你背地里告状啊，我就是自己不太喜她。”

陈平安笑：“咱们落魄山祖师堂，也没规定相互之间一定要多喜谁啊，只要各自守着自己的规矩，就很足够了。”

裴钱立即坐起，：“这就行！不然要我假装喜她，可难！”

陈平安：“不用刻意如此，但是记得也别带着成见看人。成不成为朋友，也要看缘分的。”

裴钱笑开了。

什么郭竹酒，就算成了落魄山弟，还不是要喊我大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正襟危坐，“接下来师父要说一件事情，涉及对错是非，哪怕师父问你，你也可以不说什么，但是伤心过后，想到了什么，再来与师父说，都是可以的。同时记住，师父既然愿意与你说些重话，就是觉得你可以承受了，是认可裴钱，是我的开山大弟，还有，师父不是不知以前的裴钱是谁，但依旧愿意收你为弟，那就肯定不是只看到了你的好，你的变好，对不对？”

裴钱脸发白，同样是正襟危坐，双手握拳，但是神定，轻轻。

陈平安这才继续说：“师父今天与你说往事，不是翻旧账，却也可以说是翻旧账，因为师父一直觉得，对错是非一直在，这就是师父心中最本的理之一。我不希望你觉得今日之好，就可以掩盖昨日之错。同时，师父也由衷认为，你今日之好，来之不易，师父更不会因为你昨日之错，便否定你现在的，还有以后的任何好，大大小小的，师父都很珍惜，很在意。”

裴钱红了眶，伸手抬起手臂了眶，立即放下，“师父请说，裴钱在听。”

陈平安神毅，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只是尽量心平气和，与裴钱缓缓说：“我私底下问过曹晴朗，当年在藕福地，有没有主动找过你打架，曹晴朗说有。我再问他，裴钱当年有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她裴钱曾经在大街上，看到丁婴边人的手中所拎之。你知曹晴朗是怎么说的吗？曹晴朗毫不犹豫说你没有，我便与他说，实话实说，不然先生会生气。曹晴朗依旧说没有。”

裴钱使劲皱着脸，嘴颤抖，蓦然间满脸泪，“有的，师父，有的。我说过，然后那天曹晴朗就伤透了心，疯了一样，他当场就找我打架了，我还拿着板凳打了他。”

陈平安坐在那边，说：“裴钱，该怎么，你自己去想，去。但是师父会告诉你，我们的人生当中，不光是你，师父自己也一样，不是所有错误，都是我们知错了，还能有弥补的机会，甚至很多错误，我们错了，想要改错，就是没有机会了，没有了。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明白，曹晴朗不是不记仇，不是他觉得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只是他自己愿意原谅你，但是别人的原谅，与我们犯下的错，是两回事。世事就是这么复杂，我们兴许了好人了好事，可是好多的错，还在，一直在，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了，自己还会记得。也不是你有很多很多的理由，真的有万般理由，去了错事，错事就不是错事。”

裴钱坐在那边，嚎啕大哭。

陈平安起，坐在她边的长凳上，“你的师父，今天是这样让你伤心，以后你要是又犯了错，还会是这样的，怎么办呢？”

裴钱战战兢兢伸一只手，小心翼翼扯了扯师父的袖，泣：“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

陈平安摇：“当然不会啊，好不容易把昨天的裴钱，教成了今天的裴钱，舍不得丢掉的。”

转过，轻轻了裴钱的脑袋，陈平安嗓音沙哑笑：“因为师父自己的日，有些时候，过得也很辛苦啊。”

裴钱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想起了逃难路上的爹娘，想起了南苑国京城的小乞儿，躺在石狮上边数星星的那些大夏天，想起了走了也不跟她打招呼的崔爷爷，一下想起了所有。

所有不愿想起的，愿意想起又不敢想起的，都一脑儿涌上心。

屋外廊中，一座悄无声息形成的小天地当中。

曹晴朗从站着，变成坐在地上，背靠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