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也顺势恭维回去：“说的什么话？陈满聪明呀，咱们家这个是木脑袋，从来不听讲的——”

然后，那个时辰终于到了。放过两圈炮仗，遗送去火化。

“我是没想到她小学后就没长个……他倒好了，遗传到陈川霖，脾气也臭得要死，”妈说，“陈诺倒是会长，又又漂亮的。”

生学已经证实，有血缘关系的人存在一遗传引。他们通常因为不可抗力而早年分开，甚至从未见过面。然而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成年后再次相遇，会因为基因相似被对方牢牢引。

可他对她的认领发生得还要再早，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一次上幼儿园时，她牵着他的手躲在沙地的梯里。他们都不想走那个陌生房间，只想贴着彼此，幼兽一般地依偎着。也许就是在那时，他已经预到他与她之外的世界那么大。它将要迫使他们走上两条长而如此不同的路，生生地切断他们的联结。

“嗯，后来我梦老梦到这个画面。”他说。

KK说自己很困，于是去酒店开房睡觉。只剩他们俩在街游，谁也没想睡觉。

尤为湍急，落差的如雪洁白。她一步一步浅地走河滩，弯下腰翻检着鹅卵石。她问：“你们会不会打漂？”

“什么意思？”她盯着他。

他掏手机看了一，突然呢喃般地说那两个字。

她刚要蓄势待发，他连忙说下去：“我的意思是，这世界上也可以有两个小满。”

“米粉。”她和他几乎同时说。

她知他与KK的黑睛正与她看向同一，那就是河的指向。

男人喝了酒十分开心，说带幼年的他们长长见识。船上圈养的鸬鹚潜中，然后一条条地吐嘴里的鱼，那在她看来无异于某个童话故事。

他们凑在一起，读完了词条的解析。她没再说什么，兀自朝前走去。

“要不去以前的学校逛逛？”她问。

“就在这里吧。”她转过，从他们中看到答案。

火化安排在上午十一，两任前妻在清晨一前一后地面，气氛却没有陈满想的那样剑弩张，甚至有儿洽。她们坐在殡仪馆的小板凳上，谈论菜价、天气和电视台放了不下五遍的婆媳剧。她们只谈活着的事，对棺木里的男人绝不提。

没关系，仍然有许多记忆中的地，等待他们一一探索并发现岁月留下的奥秘。她就这样一直走啊走，他也一直跟着她走啊走。回忆那么长，从他们早年学步到第一所幼儿园，再到小学站在铁门边，等校外的小商贩捎来辣条。没人再能像他这样，只需站在她的面前，她就能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骨灰盒终于空空如也，河一如往常地朝前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灵魂变得一重再重。他抱起那个空的木盒，转就去追她们。石踩在脚下嘎吱作响，她们走得却异常轻快。

他刚要把手机放回袋，顿时也意识到自己说的那两个字多么了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她忽然靠近他说：“我决定了。”

他打开骨灰盒，三人各捧起一把，朝河边扬手洒下。

“等下吃什么？”KK问。

那么心意的确认呢，是在什么时候？她问起这个问题，他思索半刻后笑了：“还真没想过，就好像我发现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发生很久了。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有吃惊，因为她也时常梦到。如今的河面已经空空如也，连同那些将近二十年前的船和鸬鹚，童话早就遗落在加速的城市化程中。太终于升起，他们要向殡仪馆走回去，母亲说已经到了黔城，总归要来看看男人最后一面。

她站在殡仪馆外等待。KK撞撞她的胳膊，给她递过来一支烟。她们并肩站着，望着烟囱冒的青烟，男人业已成灰。她目送那阵烟雾，直至它远远地不见了，黑白相间的鸟两三只，掠过仍然闹的人世间。

KK捡起几个石，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扔到对岸，它们像是在她手中习得了凌波微步的秘诀。她惊呼起来，KK邀功般冲她笑。直到厌倦那孩童的游戏，他们终于冷却下来，站在河前，长久地凝望它。

KK来得很迟，睡惺忪，嘴边还残留着牙膏沫，她刚顺手替KK掉，就听妈在那叫自己：“你们都过来，都过来。”

电日历上用楷写着，再过半个月不到就是小满。他大概是对这两字过于，以至于下意识就说来。她日历的那一天，下面的“小满”二字被标黄，他接着又了一下，手机自动到搜索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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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把名字还给我。”

在那间老屋时，她迟迟没有推开自己曾经的房间。可是她只需闭上睛，它的布局以及每个细节就会尽数浮现。在散发霉味的衣柜里，或许还放着两女式校服。那蓝已经有些泛旧，像是从哪一片盛夏傍晚的天空裁剪下来的。

KK冲她使了个：“怎么？难他留了很大一笔遗产？”

“还神奇的，”她比划了一下，“跟拍《动世界》似的。”

“是啊。”他也叹了气。

岁月已然逝去，如季河堤上的模糊风景。众多块一团团地被涂抹开来，茸茸的，像是随时可以被风走的蒲公英。只有河依旧，好在河依旧。曾经爆裂破开、炸得血模糊的膛得以安静下来，听这声，潺潺不断，向未明的远方。那最不堪也最悬而未决的日终于过去。你终于能接受不是漂亮剔透的玻璃制品，是忍耐，是恒久的变幻，是自我反复被砸碎，是人在其中总是无法自己地难看和贪婪。是这条磅礴却不知和归的河，面上倒映他们如此相似的目光。

在夜里，小姑终于面，盯着那遗照看了好半天。她说由她来守夜就可以，让他们几个小辈去休息。她会在这个夜里细数与哥哥的恩怨，他们都知这，于是给她留足空间。

妈又冲她们挥挥手，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

“记得，是他朋友的一条船吧，”他想了想，“他老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他带我们去船上？”她望着河景。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雨丰盈，万生长。词条这样写，原来她的小名还有这一解。在厌弃并抛弃自我许久之后，她被这生机盎然的解读彻底打动。原来她可以是这样，或者她已经是这样。

在他们面前竟现了一条河，犹如神迹降临。

他终于走来，抱盒似地抱着那个骨灰盒。

“妈——”三个人都石化在原地，异同声地叫停她们。他们都二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逃不过家长比那。

“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她叹了气。

繁衍是本，所以人们才会将视为大罪。她在长大后想明白这个理，所以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可告解的罪孽。

迎着她那理直气壮的目光，他有不情愿的神情：“哪能说给就给，说还就还？”

小满

她愣了一下，疑心自己听错：“刚刚你说什么？”

她笑，却无意看见KK的耳朵通红。陈锐星正在搬炮仗，也被喊过去。三个人不明所以地站在一起。

男人生前没买墓地，只提过几次死后想要被河葬。他们一时没有绪，只能走殡仪馆，沿着公路慢慢往山下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正有此意。”

“小满……是日历上写的。”他把手机拿给她看。

“什么？”他也压低声音。

绕过一个山坡，她突然走公路，跑下山坡。他追上去，KK也把烟扔掉，跟他们跑了起来。他跑得气吁吁，满心困惑。她在山坡尽忽然站住，KK也急刹住脚步，仍差把他撞翻。

但现在属于她的那个小满，无需多言。整个晚扑面而来，风里有草地的新鲜气味。在不远，更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正在酝酿，就在她嘴边和角，在她拂过绿草的指尖。

但他们没能如愿翻过学校的墙。时隔多年，它早就加固加，沿墙边绕了一圈电线。他们仰着脖站在墙下，万籁俱静。多么的夜，多么长的人生。

他接着说下去，她听到最后，欣然领受。属于他的小满是她赠予他的，是她曾经无比讨厌的名字。他们都没想到它还会在日后变成他们的秘密，甚至是暗语。这暗语在她命悬一线时终于派上用场。所以他不愿还回去。

他们沿着河一直走到太东升，忽然又说到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