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自不会答言，而她谨记这禁忌，绝不碰它肚腹。

黑妞拖在地上的尾左右摇曳。

事后她询问蔡氏，蔡氏丢了句解释：“大人家特别挑剔。”

“不是，吴嫂，我妹朵般的人，家几个婆亲见过，怎地彩礼就给四十两呢？”

原智勇：“要多少我们不好说，毕竟这是结亲，不是卖妹妹。可员外好歹让人喊一声‘员外’，阔人一个，讨个大活人只肯给四十两，逗我呢吧？员外可是当我们乡下佬好哄骗，大人家存心占小人家便宜？”

几日后，媒婆吴嫂上门商量亲事，原婉然为姑娘既礼不合、也羞于在旁聆听自家亲事，便奉上茶，借故躲去喂鸭。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了两泡泪不肯落下，悄悄钻竹林，事情还要更坏，竹林那角空空如也。

原智勇夫妇双双朝她瞪睛，像看十恶不赦罪人，“你想变卖光祖产？不孝孙才这事。”

她火速收手，跟黑妞大瞪小片刻，起，“我活去，跟家里说来采竹笋，空手回去要挨骂。”走几步，回：“下午再来看你。”

原婉然掏剥好的土豆，摆在葫芦瓢上，“大黑，不成亲，嫂不给吃，我想别的法给你加菜。”

“大黑，大黑。”她叫了许久，放空望，黑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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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独个儿伫立，直至月上梢，竹林幽暗空。

蔡氏端当代时行的大义说理，原婉然哑无言。

黑妞一反常态不听她说话，鼻迳自朝前拱，往她怀里嗅个不停。

屋里人谈着谈着，原智勇夫妻似乎起了火气，话语由屋中清晰飘。

原婉然愣住，半晌问：“让我摸你吗？”

吴嫂笑：“两位，员外讨您家原丫可

“嫂说，从今起让我每天吃一枚，养养，嫁时福相些，免得丢两家脸。”她微扯嘴角，笑得像哭，“猪养，祭品才面。”

她名声教蔡氏败坏了，并且说亲仓促，连穷些的正经人家都难找。因而她急：“家里只卖掉田地便够免役……”

朝廷允许兵丁钱免去兵役，原婉然午后由田里回家，原智勇夫妇宣布给她说亲事，用她的聘金加上卖些田地，凑足免役开销。

她又：“哥哥嫂看死我没地方去，不敢逃，他们错了。我存了些钱，只买窝窝吃，应该到得了月庵。到那儿，我铰发姑。哪怕我哥嫂晓得，月庵由皇族主持，他们不敢啰噪讨人。大黑，你跟我一齐走吧。”

竹林寂静，偶然鸟雀鸣叫，风林梢，她竖起耳朵，想从啁啾鸟声、窸窣叶声找黑妞的步声，然而那生气的闹属于鸟儿和竹林，不关她或黑妞的事。

“啊，对了，”原婉然由怀里掏一张折纸打开，“村贴了找你的告示，还悬赏，我背人撕了。不能叫人找到你。”

原婉然缓缓伸手，轻巧附上黑妞肚，黑妞毫无咆哮反意思，她便添些力气来回抚摸。

过了几天，午后原婉然来到竹林，神间有阵不见的松弛。

黑妞凑上纸张用力嗅，尾猛摇，带动下来回扭动。

她嘴抖索几下，抱住黑妞哭：“大黑，我怕。没人相信我、帮我，都以为我嫁蔡重天经地义。”黑妞轻呜，对她时而蹭，时而，安不休。

原婉然小脸由红透紫，她哥嫂所说确是那年的正理：祖产卖不得，女儿是外人。

“大黑，”原婉然喊它自个儿取的名字，“是不是你肚受过伤，比这回还要重？”

大人家怎能看上自己呢？她纳罕，可没有姑娘家追问终大事的理，只得将疑问闷在心中。

先看看吧，万一说的亲事太糟，我再跑。她安自己。

是韩一，纸上有韩一和赵野的味。

“大黑，大黑，亲事黄了。”她笑：“朝廷征兵打仗，我哥哥和蔡重全有份。家里忙打听端底，没心思办亲事啦。”

“不吃吗？那先上个药。”她拿了捣好的药草糊，慢慢凑近黑妞。黑妞后缩，低沉咆哮一声。

原智勇夫妻乐见她采笋卖钱，兼且两人衷斗狗，常不在家，无从察觉蹊跷。

家里开始来人讲亲，除开媒婆，还有某人家派了两婆坐车来，两人一上一下掀起原婉然袖裙角端详手脚，原婉然大为发窘。

从此以后，她明修栈，暗度陈仓，清晨借采笋送饭，白天农活趁便烤土豆，压碎了搀药草。

“要不，两位想拿多少？”吴嫂反问。

黑妞老样，嗅归嗅，并不立刻就吃。

“婉妹妹何曾是不孝孙？她是女儿。天么，女儿打祖产主意，找十个人评理，十一个人说你不知羞。”

她摸摸黑妞，“你模样太扎，万一教人瞧见认来历，往斗狗场报信怎么办？你主人送你拼命，是个心狠的，你回家准没好收稍。”

谁知过了一夜，所有欣不复存在。

黑妞仰半眯，全放松，原婉然无声笑开了，如盛绽。

一人一狗朝夕相见，起初黑妞行动不便，就地排，原婉然清理净，搭破蓆替它遮挡风雨。一番照料下来，黑妞虽然不曾主动亲近，让人摸摸还是可以的。——就是别摸肚。当它伤都肯让人摸，唯独肚腹这块地严防死守，人手才碰上它肚腹周围，它背便竖了起来。

蔡氏接：“是啊，我家婉妹妹不但标致，而且勒俭听话，日日起早贪黑活……”

一天天过去，家里难过，家外她因了“私情”受到旁人疏远调侃，剩下竹林这块天地清净自在，对着黑妞能讲讲心里话，真心笑上一笑。

黑妞并不碰土豆，它凝注原婉然，往地上躺下，肚。

蓦然意识到什么，她收起笑容，摸摸：“打仗是坏事，好多人家要遭殃，包括我家里，我不该开心的，可是……不必跟蔡重过日，这实在……大黑，你怎么了？”

忽然什么东西在推挤她脑袋，她抬一看，黑妞已自贴过来，用鼻嘴轻她脸，嘴里轻柔呜呜。

然而仍旧有怎么都笑不来的时候，那日她垂丧气拿煮给黑妞吃。

原智勇夫妻拿人命、绝后等大名目压下，原婉然不甘心，却无法不为所动。离家逃婚，与离家逃婚以致变卖祖产、手足送命，后者系太重，她担不起。

好一会儿，原婉然拭去泪痕，正：“我不会听家里摆布，我想有自己的家，那个家没蔡重的份，否则情愿不要。”

告示纸上黑妞像维妙维肖，她说：“你主人能画画儿，这画只缺一气便能活过来，字也漂亮。——可是良心太坏，咱们不理他。”

“为你不愿意嫁人，你哥哥要嘛卖光祖产，要嘛上阵打仗。卖家产，他成了不孝孙，亲打仗，万一差错，老原家可就绝后了。你不念养育恩情、手足情份，能好过吗？旁人何止戳你脊梁骨，谁都要指着鼻骂你白狼，原家祖宗的魂更不会放过你。”

她微微一笑，放下锄，卸下竹篓，扫来葫芦瓢，添上窝窝、添，再推回黑妞面前。

“家里肯让我吃，看来躲不过成亲了。”她抱膝埋啜泣，“我活着，为了什么？教人挨个作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