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婉然醒來時，鼻中襲來陣陣薰煙。

金金旺文裡連串成語，對錯夾雜，原婉然哪裡明白得過來，況且此書涉及私通，說好乃違心論；說不好，又怕金金旺翻臉。沉半晌，她吶吶：“我識字不多……”

“……那男人生得風俊俏，風倜儻，風瀟灑，風儒雅，風裊娜……”金金旺眉飛舞，沫橫飛誦讀，“豈料一掀頭巾，赫然一顆大光頭，頭頂六顆香疤，齊整並排如骰六點。這人居然不是男，是和尚。和尚喝：‘兀那妖作祟禍人，還不悔改，乖乖受縛？貧僧法號空空……’”接下來，空空和尚自報來歷，從生辰年月到家背景鉅細靡遺，洋洋灑灑數百來字。

“……狐妖叫：‘快活。’，空空又千餘下，大吼一聲，一灘進狐妖胞宮，點滴不漏。空空那話兒，狐妖生門少去抵，騷直噴，空空驚：‘忒多。’狐妖媚笑：‘點滴之恩，湧泉以報嘛。’空空大叫：‘苦也。’九寸塵柄沾浸濕立時軟了，氣浸向體其它地方，眨空空七尺大長縮成三寸紙人，泡在狐妖騷裡化作一片爛紙絮……”

他抬向原婉然，面驕傲，“這，便是我的大作。”

故事進展到和尚狐妖大打手，狐妖存心勾引空空，見空空抓住自家衣襟，故意一扭，致使上衣扯裂。

將她擄來此地者，十之八九便是打昏她的男女。回思早前雙方談話，那兩人衝著趙野而劫她到此，就不像安了好心的樣，臨了卻將她安置在這處俗麗房室，這究竟圖什麼？趙野知她在這兒嗎，救得了她嗎？

“你幹麼動？”男說，聲音沉無奈。

他清清嚨，莊重誦：“《風和尚俏狐狸》。”

“可是，叫老爺曉得咱們強擄民婦，他老人家不把咱們活剝一鍋端？”

那煙氣很香，全然不同於她熟悉的木柴、乾草或秸稈燃燒，倒有一兩分像祭祀用的立香，並且香味濃烈，竟至於嗆鼻。

“嗐，少爺這就不懂了，屋裡噴香噴香的，趙娘醒來心情準不壞……”

原婉然到底不放心，慢吞吞邁步，袖裡握緊銅簪。

原婉然如墮五里霧中。

原婉然偷偷覷向矮姑娘，矮姑娘一臉崇拜看向金金旺。

幸虧矮姑娘紅著臉盯在地上瞧，絲毫未覺原婉然動作，金旺更不必提，誦書渾然忘我，搖頭晃腦大聲唸：

矮姑娘語氣得意，“五座。”

矮姑娘二人進廳室，想來燃香氣味亦飄至該處，男發捂住鼻的悶聲，“你點幾座香爐？”

立刻原婉然把淚壓伏下去，大難臨頭，不是哭的時候。她抓住銅簪和椅，聚會神聆聽外頭動靜。

她就盼望在世間找個角落，和丈夫平靜過日。如今她和趙野相處洽，韓一也要回來了，等了兩年，這便要回來了，為什麼來了這幫陌生人，生事破壞？

金金旺話未說完，矮姑娘便離開，很快端回一只錦匣。她打開錦盒，請神主牌位一般取一本書遞予金金旺。

“……狐妖一邊好，白團，紅頭，恰似骰一點，雪白底一點朱紅圓漆，空空看呆了……”

“……不想空空那話兒同驢般大，龜頭才頂進狐妖生門，狐妖好比賭鬼挨賭坊討債一陣亂敲打，殺豬也似嚎叫。空空快活滿，銷魂喪膽，陽攮進狐妖生門堅忍不，步步進，漸佳境。進一寸，狐妖叫一聲，再進一寸，再叫一聲……空空陽長九寸，故共計他進九寸，狐妖叫九聲。

“你不識字？”金金旺揚聲，銅鈴一瞪，“趙大哥大才，娶了個不識字的媳婦？”大有烏鴉鸞鳳之嘆。

原婉然又想哭了。

“小金爺。”原婉然微微欠喚。

金金旺搖手笑：“別見外，叫我金旺。——你別看我家裡開賭坊，往來都是江湖好漢，其實我啊……”金金旺一笑，跟他凶臉極不相稱的羞澀，“還寫書。”

矮姑娘現在門前，她慣混江湖，見原婉然這陣仗，一望而知她的用意，噗嗤一笑，又：“先前打昏你，真對不住，不過你放心，我家少爺從不欺男霸女。來，到廳裡講話，我家少爺等著。”

金金旺笑瞇瞇問：“嫂，我寫得如何？”

“少爺放心，我想妙計了：暪老爺，哄趙娘。”矮姑娘：“院裡下人我支開了，全不知情。咱們趁趙野還沒找來，哄趙娘消氣，讓她勸趙野別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萬一椅遭人奪下……猜度到這個可能，她抖索著手摸向髮髻，卸下趙野送的梅銅簪，握在手裡。萬一椅遭人奪下，她便用銅簪往歹人上戳幾個窟窿，要是戳不到他，那便……那便戳自己。

一個年青男坐在堂上，他約莫二十左右，眉銅鈴，看著凶橫凶橫，的卻是時下文人盛行打扮：頭飄飄巾，上一襲綢緞袍，銀紅地繡金仙鶴，富麗燦爛。

走了？她一骨碌坐起，大紅錦被由肩頭落小腹，卻原來自己在一張紅漆描金步床上。

“我瞧瞧。”

她捂住鼻輕咳張開，一片煙霧襲人，微刺眸。

廳堂擺設與臥房差不離，大紅大金調，地上鋪紅地金邉紋樣毯。

“趙家嫂還沒醒？”

原婉然在屋裡聽說，來人不像圖謀強暴，手上略鬆了玫瑰椅。

原婉然打心底颼颼冒寒氣，連忙摸向上，幾乎要哭來——因為慶幸上衣原封未動；稍微挪動，發現連鞋都不曾叫人除下。

原婉然糊回應，那男又：“在下姓金，名金旺，表字文豪，上人稱小金爺。”

床頭畔放著一把玫瑰椅，椅上擱了五座小香爐，漆金、鎏金、彩瓷描金等爐皆燃香，對準枕頭處香煙齊發，因此令她誤會失火。

“這不是討債慣了嘛，”是那矮姑娘說話：“那趙娘推人逃跑，活脫脫是債戶逃債德，我一時迷糊就順手給了她一下。倒是歪打正著，我們前腳門，趙家的狗後腳便追上，倘或遲一刻關門，莫說帶走趙娘，我還得留塊在趙家。”

她下床打量房間，步床對面窗下，是一方几案，以及一把與床畔同款的玫瑰椅。一邊上掛金碧山畫，兩旁灑金對聯，另一邊一隔扇門通往鄰室，鏤雕。

原婉然當面鑼對面鼓受人嫌棄，甚是發窘。

“姑，香燒香不同進廟燒香，不是越旺越好。”

“不要緊，我細細講明，”金金旺隨即安：“這本書講狐狸迷惑男人，大和尚為民除害，兩人打架，打著打著，打情來，改玩妖打架。可惜狐妖太多，浸濕大和尚紙人原形，真濕爛，行通通沒了。這故

風和日麗，天空碧藍，金家少主的院誦書聲悠揚洪亮。

屋外院門響起吱呀門響，門處那頭靴聲一路響進來。

原婉然情知書已誦完，趕緊鬆開掩耳的手，端正坐直，矮姑娘則拍手熱烈鼓掌，大聲叫好。

金金旺唸完，閤上書，珍而重之把它抱在前，仰頭閉目幸福微笑。

原婉然血刷地衝上面頰，不三七二十一，嚴嚴摀住耳朵。

“嫂。”男滿面堆笑立起招呼，請她座，“不好意思得罪了，手下人一個不小心動手，莫怪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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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隔扇門開了，原婉然又抓緊玫瑰椅和銅簪。

金金旺接過書，先撫摸那書五彩錦緞封面一番，如同拂過情人的肌膚，無限情。

原婉然打了個寒噤，環顧四下尋找趁手的防事。她略搖動床畔玫瑰椅，椅連帶上頭香爐並不算沉，便悄悄把椅移往室內當地中央，對準房門。她立在椅後緊握椅背，思量倘若來人起歹意，她便連椅帶香爐掀砸過去。

第五十四章：《風和尚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