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年12月4日

第三百六十六章·父

司礼监。

刘瑾轻轻动眉心，缄默不言。

张雄垂手肃立下首，一声不吭。

“公公，跟您说个事……”大咧咧屋的丁寿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低了声音问：“有麻烦？”

“谈不上麻烦，只是有些拿不定罢了。”刘瑾轻轻摇，“杨廷和和刘忠这两个小也真是不开，好生给陛下讲经解书就罢了，偏偏多嘴扰万岁爷清静。”

懵懂不解的丁寿向旁边的张雄一打听，才明白事情原委，说来小皇帝也是个贱骨，在刘健等人威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经筵，可如今刘健等人去位，刘瑾掌权，没人再敢对他胡作非为指手画脚的时候，他竟然还能持御经筵讲书，着实让二爷啧啧称奇。

不过听讲经义是一回事，有人在耳边唠叨就是另一回事了，今日文华殿讲解之后，经筵值官杨廷和与刘忠冲着小皇帝又来了一通如何为人君的大理，无非指摘帝王缺失，亲贤远佞那老生常谈，朱厚照听了极为不耐，又不好阻止，耐着听完，就对刘瑾发起了牢，“经筵讲书耳，何添许多话来？”主忧则臣辱，正德皇帝不舒心，老刘自然要想法纾解。

“这也算事么，找个由把这俩酸或贬或抓，还不是公公您一句话么！”丁寿了袖里的那张纸笺，犹豫要不要拿来再添一把火。

“这二人皆是东属官，与陛下有师生之谊，和咱家也算旧识，”刘瑾嗤笑：“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情，咱家还真不忍重了他们。”

松开了的袖，丁寿试探：“那依公公的意思呢？”

刘瑾一指张雄，“给许带个话，吏会推，杨廷和任南京吏左侍郎，刘忠为南京礼左侍郎。”

“不惩治这二人也就罢了，还要升他们的官？况且……”况且他儿还勾搭二爷女人，丁寿险些将心底话说了来，咽下一闷气，不忿：“况且国朝惯例，南京六只有右侍郎之设，哪有什么左侍郎？”

“为这二人破一次例吧，打发去了南京，不见为净。”

您老平日那心狠手辣的铁腕手段都哪里去了，看上杨介夫哪好了，前脚还在裁撤冗官呢，这边为他又添了新职！二爷只觉心中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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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公留步。”了司礼监，丁寿便喊住了往吏传话的司礼太监张雄。

“缇帅有什么吩咐？”张雄笑容可掬，恭顺得很。

“张公公不必客气，丁某早有意与公公小酌几杯，不知今日可有便暇？”

张雄闻言，脸如盛放，喜不自胜，“缇帅赏面，婢岂会不便，今日放衙后，婢恭迎大驾。”

张公公这话还真不是客气，一早便在北镇抚司门前等候，搞得丁寿还有些过意不去，两人在衙门前一番客后，便上的上，乘轿的乘轿，奔张雄外宅邸而去。

府落座，酒宴早已齐备。

“缇帅执掌缇骑，日理万机，今日枉驾就席，实在给足了婢面。”张雄举杯敬酒，言辞温恭。

“张公公不必客，你乃内廷枢要，刘公辅弼，彼此不是外人，兄弟相称即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素来是二爷的行为准则，既然张雄客，丁寿也不摆什么架。

“缇帅何等份，婢怎敢攀。”

张雄连不敢，起推辞，怎奈丁寿执意，得张雄躬讨饶，“缇帅开恩，您与陛下私笃厚，内哪个不知，若是在您面前称兄托大，不是折了婢的寿嘛！”

瞧把这位张公公得都快哭了，丁寿倒也不好再人所难，“既如此，丁某不好求了，其实如何称谓不过是个虚礼，不碍你我情，张公公也不必过于自谦。”

张雄算是松了气，小啄米般连连，“正是此理，缇帅看得起在下，敝人念得这份人情，今后但有效力之，绝无二话。”

“说起来丁某确有些小事要请公公帮忙。”丁寿讪讪一笑。

“啊？！”张雄挢，还有这么顺杆爬的。

“张公公可记得年初的一件事……”

“缇帅何不将这事禀明刘公公？”张雄皱着脸问。

“今日你也看了，刘公公对杨介夫青有加，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最多给他添个堵，与我却没半分好，若是杨介夫能通情达理么……”丁寿摆着手中的青瓷酒杯，角轻勾，“我多个人，他少个麻烦。”

“缇帅是让在下去带个话？”

“我与杨用修也算相识一场，他虽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这登门恶客的确当不得。”

看张雄面难，丁寿又：“当然，丁某只要自家人，若是能饶了别的什么好，概与在下无关。”

打秋风么？这事可行。反应过来的张雄瞬间笑容灿烂，“原为缇帅效犬之劳。”

“老爷……”张府的一个下人突然跑了来。

“不见我正与缇帅饮酒，何事过来烦扰？”张雄不满喝。

“这个……”张府下人望了一丁寿，支吾不言。

丁寿会意，“张公公，丁某回避一二。”

“缇帅哪里话，婢这里还有什么要瞒您的。”张雄连忙止住起的丁寿，扭叱：“缇帅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快说！”

“老太爷来了。”下人声如蚊呐地回禀。

“他来什么！？”张雄霍地站了起来。

“原来张老伯在府上，且容丁某拜见。”还未分清状况的丁寿笑着起。

“轰去！若还不走，就打去。”张雄暴喝。

“且慢，张公公，你与令尊间可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些微龃龉，在下愿代为说和，何必连面也不见？”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丁寿此时倒真秉着一番好心。

“你想见他？！”张雄尖着嗓冲丁寿喊。

这太监吃火药了，敢对自己这么说话，本待发怒的丁寿瞅见张雄那对瞪得通红的珠，明智地选择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怎料张雄反倒捺不住脾气了，仰天一阵惨笑，“好，那便见见。”

“垂帘。”张雄吩咐一声，“将人带来。”

一藤丝竹帘由隔扇门间垂下，张雄大金刀端坐正中，自斟自饮，也不与丁寿客气。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被人领了来，上不仅没带帽，连束发网巾也不见，沧桑的面孔上挂着几缕带有脏灰的白胡，畏畏缩缩地打量了一番堂内布置，待见到竹帘里间隐隐约约透的人影，混浊的老中顿时亮了起来。

“雄儿，是你么？”老不禁向前跨了一步。

“哪个是你儿！”张雄在帘后面切齿冷笑，“来人，给我打！”

几个下人一拥而上，将张父摁倒在地，举杖便打。

张父不住挣扎，悲声：“雄儿，我是你爹呀！啊～”

“爹？你从小对我拳打脚踢时可记得你是我爹？我缺衣少穿躲在羊圈中过日时可记得你是我爹？将我得净时可记得你是我爹？”

张父被打得痛声哀嚎，已经无言辩解。

张雄仰脖饮尽一杯酒，犹自恨恨地：“打！狠狠地打！”

这是对有故事的父，丁寿坐在一边没有说话，只见张雄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嘴翕动，默默念着数字，“五，十，十五……”

手中酒杯已被张雄碎，鲜血由掌心汩汩，张雄泪满面，浑然不觉。

丁寿轻声一叹，起：“张公公，切肤之仇可报，骨天缘不可断啊。”

“爹！”张雄悲号一声，破帘而。

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张父无力呢喃：“雄儿，爹对不起你……”

父二人相抱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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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顺胡同，杨府。

“内相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杨廷和同张雄没什么情，奇怪这位怎么突然到访，仔细一打量，嗯？这位张公公的睛怎么得和桃似的。

“端是当今学问大家，咱家哪敢有什么指教，说来是咱家有事相求。”张雄说话细声细气，十分客气。

“不知何事杨某可略尽绵薄？”

“锦衣卫指挥使丁大人端想必知晓？”

这还有不知的，文华殿斗过嘴的，张雄明知故问，杨廷和静待下文。

“丁大人日前在教坊为一名乐赎了，说这脱籍了丁府，该是一跃枝成凤凰，偏偏这女受人蛊惑，有福不享，和人奔去了。”

“邂逅相遇，与偕臧。男女各得其所也。”杨廷和斜眉轻挑，嘴角噙笑，怎么听说丁南山府中有女逃，心中还有小窃喜呢。

“各得其所，呵呵，此语自朱的，看来端与朱所见略同，不以野合为说啊。”张雄在内书堂读过书，论起引经据典难不住他。

捻着青盖碗，拨动香茗，张雄抿嘴淡笑，“常言有其父必有其，难怪令郎能拐带逃人的事来。”

“谁拐带逃人？用修？”杨廷和终于无法安坐，厉声变。

“府上几位小公，除了这位大才，还有谁在京城啊。”张雄翘着兰指，搵吃吃一笑。

这副不不的样激起杨廷和一阵恶寒，当即大喝：“来人，去把慎儿唤来。”

“是要寻公问个明白，拐带逃人罪名可是不轻，别再连累了端您。”

杨廷和冷哼一声，“吾儿虽说不才，可素来修持正，事端谨，若是加之罪，少不得要到御前去讨个公。”

“呦呵，端还觉得委屈，两厂一卫许多人可不是白拿俸禄的，是真是假，问了令郎便可知晓。”

见张雄老神在在，怡然自得的样，杨廷和也是心中没底，尽相信儿品，可若无真凭实据，张雄断不会贸然登门。

“父亲，您唤我？”杨慎一袭青衫，玉立廊下。

“慎儿，教坊司的一名乐伎……”杨廷和才想起不知那女名字。

“雪里梅，”张雄笑眯眯地打量着杨慎，“这个乐逃人雪里梅的下落，杨公可知晓？”

“孩儿确从教坊领回一个姑娘，不过名叫坠儿，并非乐籍。”杨慎朗声回。

杨廷和满意颔首，“张公公可听明白了，或许厂卫中人混淆了人名，才有了这番误会。”

“误会？端未免小瞧了咱家吧。”张雄淡淡一笑，拄着下：“杨公，你觉得那雪里梅会在何呢？”

迎着张雄目光，杨慎并不退缩，“好教中使知晓，那雪里梅有父有母，有亲有故，自也有家有室，许是回了自家，中使可晓得她‘家’在何。”

特意加重的‘家’字，戳中了张雄痛，“你……你可是讥嘲咱家没有家室么？！”

“学生不敢，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生而愿为之有家，公公两难，岂可求。”

“你……你……你……”一连三个‘你’字，张雄气得话也说不全了。

“不得无礼。”杨廷和也觉儿这样往人家心刀太不地，起码不能这么当面来吧，笑着赔情：“犬无状，内相息怒。”

“牙尖嘴利，咱家不和你置这个气。”张雄兰指虚着杨慎，气哼哼地一跺脚。

“公公大度。”

没等杨廷和奉承话说完，张雄便从袖中一张纸笺，往桌上一拍，“端，这是令郎的笔迹吧？”

杨廷和扫了一，便怒形于，叱骂儿：“这等艳词也写得来，有辱斯文！”

“好了，咱家没空听你儿，”张雄从另一个袖中取一卷白纸，“再看看这份匿名揭帖吧，这字迹可还熟？”

“这……这是何得来的？”杨廷和预不妙。

“贴到李阁老大门上的，当日传得满城风雨，锦衣卫和三法司九城大索，遍寻不得，没想到始作俑者是端府上，啧啧，李阁老与刘公公知了不知该何想哟。”

张雄单手掀开盖碗，饮了一大茶，转又吐了去，“呸！什么劣茶，也拿来待客！”

见父亲呆若木，张雄一派嚣张之，杨慎血上涌，急声：“揭帖的事是我一人的，与家父无，我随你归案便是。”

“孽，住。”杨廷和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杨慎打倒，“惹是生非，败坏门风，今日我便将你活活打死，也省得日后让先人蒙羞。”

“来人，取家法来。”

不到片刻，就有家人捧来一个四尺余长的宽厚竹板，杨廷和举起竹板便毫不客气地向杨慎上拍去。

“大哥，你这是什么？”随后跟来的杨廷仪大惊失，匆忙上前死死地抱住杨廷和。

“三弟让开，今日我非要打死这个孽障不可。”杨廷和向前挣了两步，怎奈被弟弟抱双，再也前行不得。

杨慎老实地跪在堂中，不敢逃避。

“好了，这苦计给谁看啊！”张雄一旁捧着茶盏，怪气地说。

杨廷仪闻言一愣，短暂失神的他随即被杨廷和踢开，手起板落，杨慎一声闷哼，被打倒在地。

一声声沉闷的板声响起，杨慎伏在地上咬牙关，默默承受。

张皇失措地杨廷仪急忙凑到张雄前，苦苦哀求，“张公公，我这侄儿年轻不懂事，若有冲撞了公公之，还请海涵，下官代他赔罪。”

“得罪了咱家算什么，这小可是得罪了锦衣卫丁大人，内阁首辅李阁老，司礼监刘公公，这些人情你赔得起么！”

“是是是，下官确是担待不起，还请公公代为说项，断不会让公公白白辛苦。”杨廷和挽着张雄袖的手，已然递了几张银票过去。

“诶杨大人，这是什么，见外了不是。”嘴上客气，嫌正直的张公公毫不迟疑地笑纳了这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