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陈澍转过，直视着林听雨的睛，定地说，“‘凭什么我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陈澍。”林听雨终于叹了一气。

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陈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把林听雨那颗暗的心也给燃了。

林听雨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陈澍镜片下那双浅的眸。

骤然间，林听雨的心脏砰砰砰地疯狂起来。

每天晚上，陈澍躺在挤满八个人的寝室里，睁着睛望着上的床板，听着还没有睡觉的室友们烈地讨论着自己丝毫不话也不想话的话题。

“我的父母生下我的时候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可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那么我就是我，我有我自己的生命，有我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是谁跟谁用来延续香火的产，更不是为了维持某段婚姻或者某个家关系才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因为我就是我，我只是我。”

陈澍一遍又一遍地翻着中同学的朋友圈，反复咀嚼着室友的那句无心之言，只觉得满满的不甘心。

陈澍的心态便是自那天起，彻底崩盘。

陈澍不是没有委婉地抗议过。

他们觉察到陈澍想要逃离的意图，反对陈澍提的复读的要求，迫他填本市的学校，不允许他逃到外地去。

这个大学甚至连他中的一半都不如。

那会儿的陈澍什么也不懂，只能不知所措地向妈妈求救，请求她带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五光十的霓虹灯、路灯和车灯倒映在陈澍的中，宛若桥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样跃动着。

明明不是这样的。

“……是什么？”林听雨问。

他觉得自己病了，觉得自己很抑郁，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你很勇敢。”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有这句话。

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的那句话，是某一天，一位室友不屑地对他说：“陈澍，你读重中，考分数比我五六十分又有什么用啊？现在还不是跟我睡在同一个宿舍里，一样的学费，拿一样的毕业证书。”

室友们白天逃课睡觉，晚上熬夜开外响打游戏到半夜，经常带人回寝室喝酒聊天烟吃火锅，搞得整个寝室乌烟瘴气。

陈澍选择抗争的方式，便是在志愿表上填一气——除了第一个志愿是陈胜华要求的本地校，剩下的都是外地的学校。

陈澍为人清骄傲，如何能忍受得了这奇耻大辱。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震撼。

这一次，陈胜华和名存实亡的妻第一次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

作息被他们带得几乎完全紊。

可孙兰说——

再后来的结局便是落榜。补录。提复读。被驳回。

我为什么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后来就是考，陈澍考了那样的分数，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后来。

要么复读，从来过。

再再提，他们回答陈澍的就是“你烦不烦啊，别人都在打游戏只有你要睡觉，就你特立独行”，最后脆装作听不见。

陈澍真的是特别的。

不是的。

林听雨一怔。

他都对陈澍说了些什么？

林听雨轻轻吐一气。

陈澍就这样沉默不语地负重前行，每走一步，背上的荆棘便会刺他的一分，沿途走过的路便又多了一个血脚印。

林听雨一下捂住了自己的额。

“你觉得看心理医生有用吗？他疏导你，给你开药，然后呢？就能治好了吗？药吃完了怎么办？你又抑郁了怎么办？你依赖药、依赖别人疏导有什么用，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意志力为什么这么薄弱？如果我像你这么脆弱，早十年前我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而毫不知情的林听雨竟然还对他说，你转学吧，你走吧，你不属于这里。

凭什么我要质疑自己存在的理由和价值。

“勇敢”这个词对陈澍而言，太过于沉重了。

那时林听雨只知陈澍瞒着家人退学复读的法惊为天人，却不曾想他的背后却背负着一捆又一捆带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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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我不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室友们嘴上说着“哦哦好的”，安静不到五分钟后又立即恢复原样。

虑，甚至开始失眠，还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

陈澍最终去了一个刚升本没几年的二本学校，补录到了一个班上同学考成绩平均分数比他低五六十分的价专业。

林听雨想起第一次在沈青梅家遇见陈澍时，沈青梅对陈澍的评价就是“很勇敢”。

他像一只漂浮在空中的气球，忽然被人用针扎了一个小孔，一一地漏着气，再也鼓不起来。

“然后我逃跑了。”陈澍没有注意到林听雨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镜，接着说，“一个人退学，办理复读手续，逃到这个小镇，重新开始。”

“我不甘心。不甘心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起，我从前的同学过得一帆风顺，不甘心为什么我却只能低人一等过着这样的人生，不甘心让那些躲在暗嘲讽我的人看到我的落魄，不甘心让从前的同学看不起我，最不甘心我心气傲自命不凡却又对自己的失败无能为力，最终只能碌碌无为地走一条平庸到底的路。”陈澍说，“这分明不是我的错。”

陈澍这只在上的气球，终于从空中急速向下坠落。

林听雨沉默不语。

“我逃跑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我决定面对，我要自救。”陈澍说，“我不能再失败了，否则我这一辈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只需要努力就能翻盘的机会。”

陈澍每天看着朋友圈里的中同学都在晒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发着新校园的照片，而自己却只能坐在一个连像样的图书馆都没有的破烂学校里怨天尤人。

他需要疏导，需要治疗，需要倾泻。

要么填一个越远越好的学校，远走飞。

再加上那一丁勉支撑的燃料终于消耗殆尽——

陈胜华需要陈澍，孙兰也需要陈澍，这个扭曲、变异、名存实亡的“家”，更需要陈澍来维系的枢纽。

就像他说的，陈澍就是陈澍，陈澍也只是陈澍，他有他自己的生命，有他自己存在

陈澍面平静地说。

陈澍反而成为了“不合群”的那个异类。

陈澍接着说：“我以前最经常想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现在我知答案了。”

陈澍非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