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到的时候杨剪不在，工作室的另外两位倒是情，帮李白腾位置，让他把东西放在厨房装土豆的编织袋旁边。其实本用不了多大地方，这么多年过去，李白的全家当还是只用一箱就能下，也还是那只老旧的箱。曾经藏在床下的钱他也学会了往银行存。李白还买了一个海绵睡垫，白天卷起来晚上铺开，他就可以在走廊过夜。

李白可以确定，自己活过来了。

他在电话里把所见所闻一一复述，注意着措辞不想让杨剪不好受，却也怕某些关键信息被遗漏在自己这儿。杨剪正在一个科技展销会上给人发传单，听他讲了长长一串儿却丝毫不受打击，笑着和他说，思考人生如何收场，那是中年人考虑的问题，我还没到二十五岁。

“还没呢，”两人面面相觑，“当初说好要一块一番事业……但现在真的，产品和创意有了，但中关村这地方机会多争机会的人更多，再，运气不好别人看不见你，那你就是没有投资投不了生产，这是个死循环。老杨人很，怎么锤都锤不死心，是我们有时候有跟不上了。”

李白一下放了心，想，你就算过了三十五，也不会像中年人。

那天还没到下班时间呢，红雅哈突然“刺啦”一声刹车在玻璃门外，发怒似的轰鸣，李白手上没活儿，推门跑去，手里立被上了盔。那人连回屋穿外的时间都没给他留，载上他就跑，过了几个路碰上红灯才停下，脱下夹克，反手甩到他面前。李白只穿了件圆领线衣，正冻得牙齿打颤，慌着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再反应绿灯就亮了，接着两人就上了环路。着疾风，李白把夹克反过来穿在前面，其实就只上了两个袖，再去抱杨剪，多少能裹住一那人的腰，他觉得这是让两人都和的方式，但事实上走了没多久两人就都被这天气教训了一顿，李白在袖外的手指都僵了，想必杨剪也是，但是没有停下，杨剪不去停，李白也不想停。

“我也问了！”李白大声回。

他已然明白过来这是在去往哪里。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到了石景山，首钢集团的工厂旁边，在架桥上途径那片废墟和平房。

好嘛，李白懂了，这是文化人念情分，怕尴尬，要让自己当传声筒。

黑框镜又说，自己有想去考研究生，无框镜则表示再晃一年半载自己就得回老家找工作结婚了，否则时间都蹉跎了，到时候再闹个养而亲不待，未免给北大丢人。

的银钉和耳骨上的铜环，它们先前待在床柜上冰冰凉凉，被杨剪指尖攥着挂回李白上时，却已经有了。

李白没有再琢磨下去，五月份灯灯离职之前和他说，工作也是，情也好，什么都不要太较真儿，否则只会自讨苦吃，好像很担心他的样，但也好像很有理，让李白时不时就记挂起来，再提醒自己。

至于杨剪——李白记得，他以前就跟自己提起过这些，不过，对于工作室命名的好坏，从不在意。

空寂而笔直的大路，他们在上，用余光去瞥，又忍不住转脸去看。挖机和

名字取作3T是黑框镜的主意，他觉得这意味着他们三个人各自的脑容量都有一个T那么大，无框镜却觉得不吉利，他说那叫的电影里就有个3T公司，张国立、葛优和梁天演的，三个无才无德无业青年开了间包公司，意思是替人解难，替人解闷，替人受过，成天不正经事。他才不想把自己的日过成黑幽默。

即便重逢，两人能够在对方上的时间仍然不多。李白又回到东方发上班，杨剪每天都在跟两个微电系的同届毕业生闷在一块死磕产品设计，逮到个沾边的会就拿着样品和说明手册过去推销拉投资，除此之外，他还要每周三次地去给中生上课，以此维持工作室的销。

赶在二十号之前，李白还了租屋的钥匙，把自己的东西搬到杨剪的工作室暂存。在租车上他还在后悔没有租一相机，去给那间待了将近五年的小屋拍几张照片，还有房，还有窗前能看到的风景——以前，杨剪还没毕业的时候，常和他一同站在窗前眺望，拆了一半的废墟后面是架桥，架桥后是冒烟的工厂，工厂后是落日，或者永远灰蒙蒙的天。无论夏秋冬，从这个角度看去的世界好像都跟砖里的枯草一样荒芜，但李白觉得这是好风景。

收拾完东西他就要走，临行前说自己会尽快找到房去租，借住的这段时间，有空也会回来饭，未来的两位室友则持留他喝了杯速溶咖啡。他们一个黑框镜，一个无框，跟李白聊起过去。都是当年跟杨剪一组创新项目在全国拿奖的老朋友，刚毕业的时候，他们三人攒了这么一个工作室，都觉得自己的千里挑一的佼佼者，能够在这互联网主的时代发一笔财。

“我问房东了，”杨剪开，为了让李白听清，他声音用得很重，“今天开始拆，一下午就能拆完！”

日就这么过了下去，四人挤在方寸之间的小格里，虽然拥挤，但也和谐。不过工作室的三间房都没有窗，小灰在大厦芯儿里闷着见不到蓝天，每天都有些郁郁寡。李白暗下决心，要是年前再没找到合适的住，就只能再试着把它放生一次了。有一次趁半夜，他去跟

没有照片的话，就只能闭着想了。

杨遇秋倒是信守承诺，给李白打电话，邀请他吃东来顺涮，却被李白拒绝了。他仍然无法释怀。有时候他会觉得，杨剪必定看了自己的遮掩，也能察觉到某些蹊跷，至于为什么不刨问底——杨剪太累了，就算和他在一起，对他温柔，仍撇不开随时压在上的疲惫。那么对于他提早返回的真正原因，这么小小的一件事，杨剪没空也没心思去关心，可能没两天就抛在脑后，也都是情有可原。倘若他非要问为什么，杨剪一定会说，你有你的隐私和自由。

但如果——李白又在想了——如果告诉杨剪这件事跟杨遇秋有关，情况又会变成怎样？还是小事吗？

它聊天，想问问它的想法，猫鹰咕咕咕地转脑袋，也问不个所以然，倒被起床喝的杨剪撞见了。

李白搞不清这俩材生跟自己谈人生意义何在，他问：“你们跟杨剪聊过了？”

还会给他隐私给他自由随他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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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立刻没了声，而杨剪盯住他，也很安静，两人在模糊光线下相望，如此僵了一阵儿，就都各自回到各自的角落睡觉去了。

以后应该会想念的。

让李白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元旦前一天，杨剪一改平日的效率至上，费时费力地了件匪夷所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