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老城是丁家的地盘。

更何况Kley不是纯的洋人，是丁家养在外二十来年的私生，现下回国，不表面上如何风光，背地里免不了被人叫一声“杂”。饶是这样落魄的境地，他依旧每日同城里少爷们办舞会，打尔夫，吃茶叶，会女人。

兴昂时便容易成事，由此竟笼络不少人脉，手里也握着越来越多的权。先前他大局在握，因为心无旁骛，除了将丁家连起再无顾忌之；可现在多了个曼祯，他得在曼祯的孩生下前将事情办妥，同他们母——也许是母女——回英国，自己最好能全而退。你瞧见那洋钟的钟摆了？单单一钟摆，时卯的不了差错；可一旦钟摆上系了旁的什么，整个钟摆便晃晃悠悠，再也准不了了。

变故生得突然，先是香港的通货了问题，Kley以英国友人作保，勉避了官司；随后不知怎么得罪了上人，城里刚盘下的几个铺让人搜刮得七零八落。

Kley靠在欧式翘脚橡木椅里，太不住地。像这样狼狈的时候并不多。尽少年时候因为没有父亲而受到同伴奚落，可过后无论威胁哄骗恐吓，羊崽们总是不敢再招惹他；等长大成人折腾跨国贸易，事手腕也是厉害得，自小见不着父亲，落在外的私生，十来岁上又死了母亲，这情况下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不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隔着掀起波浪来？

侍从又送信来，英国和德国的酒商人终止合作，那一旦撤了资，中国投资方跟着倒戈，仿佛得了号令似的，纷纷走屋宇的最后一木。Kley突然意识到，自己十年来的筹谋，或许一开始就罩在另一张网里，另一张更密更大的网，只等他爪牙时一网打尽。

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侍从接起电话，先用英文，后来转成生的中文：“先生好，我们先生在的。”Kley接起电话，那说了句什么，又似乎有女人的啜泣声。

侍从见先生扑通一声将话筒摁回去，半晌才：“你先去，我一个人待会。”

侍从了，走去将房门轻轻阖上，也并不敢走远，免得先生要人时听不见。

也就一支烟的功夫，屋里“砰”地一声枪响，惊飞屋檐下搭窝的燕。

（六）

“听说了么，丁家那回事……”

“小声，大门大的事，哪是嚼的？”

“这人真没劲。娟儿你说，丁家那位夫人，是不是伺候两位主儿？”

“那丁老爷死前了一年半，半儿上那新夫人还怀上了，你说蹊跷不蹊跷？”

“阿呦呦，怕不是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得的。”

“吓，要是野男人，那丁家能容她？保不齐呀，是那位！”

“哪位？”

“现下当家的这位啰。”

“我还听说，你知那位洋二少爷为什么突然病死啦？”

“这也有说？”

“大有呢！那位洋少爷力壮的，隔三差五还去打球骑，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我听丁家长工说，那二少爷，是吞枪自杀！”

“吓！这话可万万不能说！”

“怎么叫说，那长工修圃的时候真真听见枪响啦！跟着那二少爷的洋仆人连哭带叫，可稀料的说外国话，长工听不懂。后来才有风声传来……”

“那好端端的，怎么自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