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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5/6)

清晨的光撒群南老城区。

这是一居住条件称不上优越的回迁房,盖在千禧年初,没赶上拆迁的好时候,福利并不如当下那么周到。诸多人应当还在梦乡的时间,楼下已经响起不间断的车笛和狗叫,电动车或托被非正常碰后警报响彻天际,层被中断睡眠的住气愤地拉开窗和楼下遛狗的人争吵。

“M!狗懂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还跟狗计较!”

“M!狗不懂事,你这个当主人的也是畜生吗!”

双方要你来我往骂起街来,经久不歇。一切的一切,全无遗漏地钻隔音设备形同虚设的楼房。

江晓云面沉地将中的牙膏泡沫吐洗脸槽:“吵吵吵吵吵,一群短命鬼!”

八月份的群南气候暗狭窄的洗手间仄得人透不过气来,纵然万分厌烦外的声音,她仍不得不打开卫生间的窗,市井的气息不要命地从隙挤

垢面的丈夫穿着个大衩猥琐地等在卫生间门,昏昏睡地挠着大问:“好了没?我想冲个凉。”

“冲冲冲冲冲!”江晓云一看对方腆在那儿的有碍观瞻的大肚和没打采的模样就气不打一来,她发似的将刷牙杯哐当一声砸在洗漱架上,骂骂咧咧地挤开对方门,“冲死你算了!”

这一大早的又在生什么闲气?

刘德回瞥了妻写满怒气的背影,没几秒便不当回事地转开了,反正从郦云到群南那么多年对方一直这样,对生活充满了不满,气了那么多年,哪天她心情舒畅才叫他觉得奇怪呢。

回迁房的型结构不太科学,卫生间去就是厨房,去时走得太快,被厨房支开没收起来的小餐桌绊了一跤,江晓云莫名其妙的脾气再度燃爆,怒骂声几乎要掀开屋

“房小得放个都砸到脚后跟……”

骂着骂着重转移到对丈夫能力的不满上,刘德叼着牙刷顺手抬胳膊拨了一下门,将对方尖锐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其实他搞不懂江晓云的,生了那么多年气,自己一家现在不还是住在这个七十平方的小房里么?更何况他也不觉得自己一家现在的房有什么不好,虽然只有七十平,虽然朝向和格局都不怎么好,虽然比不上他们当初在郦云卖掉的那别墅,可好歹他们在群南也有个安立命的归

多少人在群南还得租房住呢,不也和和的?家这个词,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家人嘛。

江晓云骂完了不识相竟敢挡住自己去路的餐桌,顺便踢了一脚,可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桌被踢得摇摇晃晃后她又忍不住心疼,反倒越发生气了。

了厨房,一望去,她又看到翘着脚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江

手上拿的是最新款的hero手机,奥运主题纪念款,开幕式前一周世界范围内发售,购机用哄抢的状态一度成为当时社会新闻议的话题。

不过hero手机虽然价格较,用验却是无可争议的好,最领先的电科技平暂且不说,那颇畅机型拿在手中就是相当舒畅的一验。江一向,手机发售当天便在群南市的营业厅排队一晚上抢到了第一批,刷的还是家里补贴他生活的信用卡,银行信息发来的数字让江晓云直到现在仍记得当时前一黑的滋味。

手机清晰的扬声游戏运行的音效声,江晓云一听就知他又在打那个什么。江从前几年工作学习不顺心起就开始沉迷网游,玩了几年之后便固定了现在的这个游戏,据说是一个叫非凡还是什么的大网络公司引的,内容非常新奇丰富,因此在网民群中一炮而红,度斐然。这游戏玩起来很麻烦,大概是为了防止玩家上瘾,还搞了个什么防沉迷系统,要求玩家输份证号,除了以此为职业的玩家之外,普通账号一天最多只能玩儿八个小时,未成年人则缩短到四个。

可即便如此,仍阻挡不住江自我颓废的脚步。不能玩游戏的时候,他宁愿睡懒觉,刷论坛,哪怕躺在台上发呆风,都不肯去活动活动,奋斗一下事业。

“玩玩玩玩玩。”江晓云心疼儿的郁郁不得志,但每到这时都不免气得火冒三丈,“一天到晚就知吃吃喝喝玩游戏,工作不找,连家里的地都不帮忙拖一下,跟你爸一样废,怪不得XXX要和你分手,就你这个样,哪个女孩能看得上?”

她一向诸多抱怨,话还难听,江早已经被骂得火不侵了,充耳不闻地翻了个继续玩。

仄的房,破旧的家,狭窄的门窗,吵闹的邻居,又丑又的丈夫,还有一个平凡到毫无闪光的,一儿也看不取心的,三十多岁还需要家里父母补贴的儿

江晓云在原地站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宛若一拳打在了棉上,愤愤回房换衣服,打开衣柜后,却找不到一件能穿的。

里的护肤品也只剩下一个底,她往外倒了半天,手心也没接到什么东西,江晓云看着自己糙的手心,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今天回家时得顺便买一,而是再买一护肤品又要多少钱。

意识到自己的思路,她一时怔住,而后缓缓放下瓶,望着镜里自己的面孔。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比大多数同龄人看着还要老上许多,睛里没有一气神,生活的辛苦清晰地生长在每一褶皱里。

这是无可避免的,她每天早起要一家人的饭菜,和丈夫抢洗手间,淌着脏大老远骑车到最便宜的菜市场买菜,完事后还得跟丈夫一起去工地监工,周而复始。

夫妇俩现在共同经营一个承接零星项目的工程队,队里统共才组织了七八个能活的工人,偶尔接,赚的不多,儿钱又大手大脚,只能说勉足够生活。工程队很辛苦,忙起来的时候日夜都没得休息,可这已经是他们十几年间几次创业失败后唯一顺利的事业了。江晓云每每疲惫时,绝望时,如同当下这样觉生活没一时,总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怎么就一路低走,落了这般田地,同时克制不住地去回忆自己放肆而潇洒的曾经。

父亲去世之前,她从来没缺少过用,在那样资匮乏的年代,她在一众充满羡慕的目光中如同公主那样长大。车、房、漂亮的裙、厚厚的零赘的丈夫虽然懦弱些,但骂不还,对她千依百顺。幼小的孩虽然格有些骄纵,但以她的能力,本就可以供应起最好的生活。三十岁之前的江晓云从不知“畏缩”这两个字怎么写,除了从小就不好对付的之外,她想要的东西,不论在谁的手中她都可以得到。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父亲去世那时,一切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仿佛命运在岔与她开玩笑似的转了个弯,等到回,往事已不可追忆。

九十年代燕市那场浩大的缉私行动之后,群南不怎么净的企业直接倒了十之八·九。江晓云和弟弟没能守住父亲留下的公司,房卖得净净,最后扯着瓜分掉了那剩余的产业。

郦云经济落后,不是一个有发展的城市,恰好江考上大学,一家人索就陪着孩一起搬迁到了省城。大学四年,江晓云夫妇再中羞涩也不曾短缺过儿的生活费,但这样的付,并不能使江变得更息一

学校一般,调剂到的专业也一般,大学四年完全是混过去的,考勤率极低,去图书馆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毕业后找不到什么很有发展前途的工作,他便随便了一家小公司,认识了几个小公司里的同事,没多久突然嚷嚷着要一起创业。

有上心,江晓云当然举双手赞成,拿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以示支持。

但打击走私事件之后,群南那几年的经济状况一直于低迷状态,一群年轻人的初次创业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他们顺理成章失败了,还因为不成熟的利益分,闹到老死不相往来。

那几个同事家里大多有些家底,创业失败后修养一段时间,听说前段时间有两个重整旗鼓再江湖,已经了一小名堂。

江家却彻底被那笔亏空打击得一蹶不振,直到近几年小工程队经营起来,窘境才略微得以缓解。

随便找了个什么公司上班,时代开始发展,人均工资略比以前一些,但他从一千多涨到两千多,还是不够自己用。

谈了几个女朋友,最后以分手告终,换了两家小公司,职位仍旧没有前途。江晓云之前提议过是否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什么的,但好几年低迷的生活似乎已经消磨掉了江奋斗的意志——他连书都看不去。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便平平淡淡十多年,江将近四十,仍孑然一

他当然是渴望能娶老婆生孩的,这么多年各相亲介绍从来没停下过,只是江晓云和他的光都——女孩太胖不行,太瘦不行,太不行,太矮不行,长发飘飘,城市,有正当工作,长得最好漂亮。肤一定要白皙,格得温柔一家务手脚麻利,最好家里能有钱,提供婚房婚车。

这要求几乎是天方夜谭,可江晓云有一番自己的理——别看他们现在困难,九十年代时也风光过的,在郦云无人不知,并不是什么草阶层,而是落魄贵族!

介绍人和来相亲的姑娘:“……………………”

总之就这么单着了。

相亲之余一直谈着的那个女朋友前几个月也终于提分手,起因是女孩想去北京看奥运开幕式,还钱找黄买了门票。虽然的现在是自己的钱,可结婚以后不就是共同财产了吗?江后和女友大吵一架,对方姑娘非常痛快地提了分手。

分手的时候大概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江从那之后就变得垂丧气的。

江晓云还是从那个快要空掉的化妆瓶里掏了东西,一遍骂那个谈了那么多年恋说分手就分手的绝情女孩,一边双手搓搓,胡在脸上抹了一通。

怎么样,生活总得过下去,再不济也得给江找个有前途的正经工作吧?这几年全国楼市回温,群南的房地产行业重新开始发展,江晓云的目标是群南商会主席张仁丙的仁和地产。这可是群南第一大的房地产公司,江但凡能去,福利肯定是不用愁了。

*******

始于集团、迅驰集团、海棠品、家人餐厅再加上一个胜传媒,组合在一起的分量震动了整个群南商界,有有脸的人悉数到场。

那位商会主席张仁丙很会人,顾念林惊蛰一行人路程辛苦,昨晚的接风活动搞得并不怎么过,只摆了一桌晚饭,众人单方面自我介绍加敬酒,还特别提被被敬的人不用喝,浩浩几十号人在酒店门等了半个多钟,随便吃了几菜便知趣儿地告辞了。

他们这样利索简洁,反倒给林惊蛰一行人留下的印象不错。

第二天一早,众人酣睡一场,神焕发,吃早饭时周母还顺嘴夸了两声,说昨晚那个姓张的力见,反正行业重合,有机会可以合作合作。

结果说曹就到,接着张仁丙便现在了酒店,告诉众人去郦云的专车已经安排好了。

众人这次回来并不想多么大的动静,张仁丙安排的车便很低调,一辆新空调的大车,足够坐下几十个人。

群南多山,山路蜿蜒,胜和邓麦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跟随林惊蛰到达申市那一路的恐惧。好在几年前,群南省内的速公路终于全通车了。

从群南市到郦云,自驾只需要短短三个钟

速沿途能看到开采的矿山和依矿栖息的村落,从各个村落的建筑风格,不难看群南农村居民优越的生活质量。

张仁丙算是打了内,路上给众人介绍这些年群南的发展和经济条件,周妈妈看他顺,同他颇多慨:“现在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了,再往前十几年,我们年轻那会儿,哪有那么多房住,那么多车开?”

一边说着,她一边翻找张仁丙生怕他们无聊带上车的零,柔声问坐在前闭目养神的林惊蛰:“惊蛰,香糖要不要?”

林惊蛰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没能睡饱,闻言睛都不睁,闭着睛回答:“不要。”

张仁丙迅速瞥了他一,恰见到坐在他边从昨天第一次见面起就明显能看说笑的肖驰正张开大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

邓麦的心思全在自家老板上:“总得喝吧?你早饭也不吃,这样怎么行?”

“我就想睡会儿。”林惊蛰打了个哈欠,小声同肖驰,“胳膊……”

肖驰便了然地将在他肩上动的手挪了一些下来,轻轻地肩膀,同时低旁若无人地亲亲他的脸,看他的神也略微带上些歉疚。

“林总这是……?”张仁丙刚开始还以为这群人应当是以年纪大的这几个为首,但现在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顾忌着距离问题,他也不敢贸然去朝林惊蛰献殷勤,只小心谨慎地同边几个年轻人旁敲侧击。

胜在外得就像一尾抓不住的鱼,闻言只是敷衍地朝他笑笑:“没事儿,估计昨天赶路累着了,睡睡就好。”

一边这样回答着,一边又用不善的神瞥了肖驰一下,掏自己的保温杯兑了一杯温递给林惊蛰喝。

林惊蛰喝完靠着肖驰的肩膀渐渐睡了过去,周海棠伸手试了下空调的温度,从包里一条小毯抖开来给他盖上,肖驰为他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尽量不发声音地将他的座椅靠背放到最低。

张仁丙:“………………”

这小皇帝一样的待遇是怎么回事?都少见那么的吧?

他憋得难受,忍不住便想声询问,谁知刚一张,坐在同排的爸爸和周爸爸便有致一同转对他竖起手指——“嘘!”

林惊蛰睡了几个小时,临下车才被肖驰轻轻摇醒,补充睡眠完毕,整个人神充沛,奇怪的是启程的时候就对他很客气的张仁丙不知为什么下车后对待他的态度越发小心了。

一言一行无不谨小慎微,活像他什么大老虎,一言不合就会张嘴吃人似的。

也不知什么病。

郦云也变了,和十几年前的昏黄老照片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的山峰终究还是被挖得千疮百孔,这倒和林惊蛰上辈所知的程一般无二。车开过主,可以看到新盖的楼房和翻修过的一中,彩的跑隔着老远便能抓住视线,暑假期间,没有课程,只有零星的一群孩在里奔跑玩耍。

胡玉温柔的面孔上满是怀念:“学校还是老样啊,真好。我还记得惊蛰毕业那会儿,校门都贴着横幅的样呢。真可惜没拍下照片来。”

“横幅?”肖驰闻言不禁挑眉,“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么?”这件事情可是胡玉教职生涯里永远的骄傲,“惊蛰那一年考,可是咱们郦云市的第一名,在全省考生里都名列前茅,市里的报纸新闻连续报了好几天呢。”

她这么说着,脸上都散发了充满骄傲的光彩,肖驰牵着林惊蛰的手微微一,俯首看他:“那么厉害,怎么从来都没提过?”

故事重提,只有林惊蛰知其中的内情,他不由羞赧:“十多年前的事了,又没什么了不起的,提他嘛啊。”

他一边回答,又忍不住回忆曾经,视线变得怀念而怅然。这幢熟悉而又不熟悉的建筑经久地伫立于此,唤醒了他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很多很多年前,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惊蛰天,他也曾站在这个位置,独自遥望远方。

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此时的他已经无法追忆,当下只有肖驰时刻散发着力的手掌温着他的掌心。

“咦?胡老师?您什么时候回的郦云?”一中大门的传达室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奇的问候,里随即钻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胡玉一了对方,“赵老师?!”

是一中一位资历颇的语文老师,林惊蛰和胜他们也有印象。

这位老教师不认得什么商场上的面孔,只当胡玉是回乡探亲,分别十多年的同事再度相见,一时手拉着手,说不完的话滔滔不绝。

得知胡玉现在在燕市的师范大学当教授,对方颇为惊奇她的境遇,等到胡玉说完了自己考研成功后被推荐留校任教一路的历程,不免诸多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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