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我明白……我就是觉得累，太累了。日沉甸甸的，一天捱一天，看不到。日又轻飘飘的，一盼也没有。我想往好了去，可是我去不了，我不知为什么，也想不明白。”

走，这事并没有通知队里。殡后，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只是睁着睛，看着天板。上面有年久失修留下的漏印，发霉的污痕，不知因何沾上的灰迹斑斑，天长日久，已经熟视无睹了，但专心看来，又像这个，又像那个，足够看上好久。小时候，他没什么玩，更别提图书画册，就总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污迹发白日梦，那时候韩建设还是个朝气十足的青年人，材大，腰板直，在幼小的韩诚心中，父亲无所不能。那时他会看着这些痕迹编幼稚的故事，讲给妈妈听，妈妈总是不耐烦，但韩建设不会。他不但听，还要发表评论，补充些新鲜的想法，逗得韩诚哈哈大笑。

了厨房，林宇研手忙脚在油锅里倒，试图熄灭油上的火，但一锅，那火随着油的波动轰地起来，差烧着了林宇研的眉。吕然诺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抄起锅盖盖上，才算没大事。回看看林宇研，手上好几刀割伤，油溅在脸上，白白净净的脸上一串燎泡正慢慢胀大。

韩诚，嘴都没，就躺下了。依然瞪着睛看天板，看久了，也不知自己怎么睡着的，而睡醒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中间吕然诺又过来看过他两次，叫他吃东西，叫他上厕所，他就去。恍惚间，似乎时间过去了很久。

林宇研想为他什么事。他不愿吵醒他，想来想去，如果是韩诚在这情况下会什么呢？他大概会为自己一餐饭。林宇研动去买了菜，回来时去屋里看了一，韩诚依然没有醒。

那天晚上通过一次电话后，整整四天，林宇研再也联系不上韩诚。连续两天韩诚的手机都在关机状态，林宇研意识到，一定是事了。他首先联系了韩艳艳，但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还猜测是不是手机坏了。但林宇研知绝不是这个原因，他不是别人，韩诚不会任凭他找不到自己而胡思想。之后，他去保安队打听情况，这才知韩诚请假照顾毒症住院的父亲去了，林宇研恍然大悟之前韩诚的夜夜不归是因为什么，而想到前一天晚上电话中韩诚的状态，他突然有了不好的预。

“诚在房里。”他说完，自顾自又了里屋，林宇研能看到那屋地上铺了满满的旧衣服和破烂玩意。客厅昏暗的光线中，韩建设的遗照就摆在桌上，那双总是无神的睛，在这张十几年前的黑白照片里却显得炯炯有神。在那个时候，韩建设的脸还没有因为酗酒而浮走形，甚至称得上英气，林宇研在那张照片上发现了韩诚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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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吕然诺叫他躺到想明白或者放弃为止，但在那之前，林宇研就来了。

韩诚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他决定再次登门试试，这一次，吕然诺给他开了门。见到他，吕然诺一也不吃惊，直接让他了屋。

“你都多大个人了？大学生，油锅不能加不知？我不拉你一把，油了睛你就瞎了！”吕然诺是真的吓到

真奇怪。韩建设在的时候，韩诚心里恨他，看不起他，连提都不愿意提这个人。而他死了，韩诚却突然回忆起许许多多小时曾有过的好回忆。也许他的恨，背后更多的是失望，是求而不得，是得不到回应后的伤痕疼痛。他父亲后来再没有给过他足够的，但他心里还是他的。甚至——韩诚竟然这样想——甚至韩建设心里，未尝没有一些残存的舐犊之情，他没有讲过，没有过，不代表就一也没有吧。

韩诚在床上躺到第二天，吕然诺过来看他。吕然诺在床边坐了一会，冲了杯粉给他喝。他没有胃，但还是乖乖喝了下去。张叫了声吕叔，泪就涌了来，他也不去，就坐在那里不动。吕然诺看着他，

吕然诺说，那你就再躺几天，再请几天假。能想明白就想，实在想不明白，就起来帮我收拾你爸的东西。要么就去上班。记得吃饭喝撒拉屎就行。

第一次登韩家门，恰好是韩建设殡那天。敲了半天门，毫无应答，他决定采取最笨的方法——之后两天，林宇研跑遍了所有A市二甲以上医院的肾脏科，不知韩诚父亲的姓名，他就以朋友探视的名义，推开每一个登记有韩姓病人的病房去看，却一无所获。

吕然诺前摆着一叠叠旧笔记本，那是韩建设生前的日记。初厂那些年，他的日记整齐而全面的，到了婚姻不幸的后期，他就写得少了，常常几个月才记上一笔，内容也十分杂。吕然诺这些日，一边整理一边读，读到伤心时，就放下来，理理别的东西。衣服他是打算一把火都给韩建设带走的，证件和票据要留给韩诚兄妹，而韩建设早年间的奖状、私人的一些小品，他打算整理好，给韩诚一些作纪念，自己也带一些走。

……

“人死如灯灭。活着时候，好也罢坏也罢，死了，就是一堆灰烬。诚，你重情重义，但你得向前看。想想那些活着的人，想想你自己。”

他的动作笨拙而虔诚。而韩诚真的平静了下来，却没有醒。林宇研直起，细细看他的脸，不知韩诚这些日有多么累，多么压抑，在睡梦中也得不到解脱。

不知为何，他心里一寒。

推开屋门，韩诚正昏昏睡着。几天不见，憔悴了许多。林宇研见过许多样的韩诚。落魄的，倔的，嬉笑脸的，认真诚恳的，情而疼惜的——在事前后，韩诚轻轻吻遍他全的时候，总是这样一幅神情。但他没见过这样的韩诚，脆弱而无助。似乎正在梦境中，他的睛在闭着的下慌地转动着，似乎陷噩梦不能自，神情无辜而悲楚。林宇研不知他梦到了什么，他走过去，跪在床，让自己的额轻轻抵着韩诚的脸，双手轻拂过他的，仿佛在安抚一个婴儿。

但韩诚永远不会知了。他的父亲已经走完了自己不长不短的、窝的、悲剧的、毫无价值的一生。所有的情、经历，恨与回忆，都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无痕。留下的只有他生命尽的沉默——他甚至连遗言都没有留下一句，就陷了昏迷，再没有醒来。

正梳理间，他闻到一糊味。林宇研中途门又折返，他是知的，后来听到了那忽轻忽重七八糟的切菜声音，他就知这小并非惯下厨房。但好坏，是个心意，也许韩诚吃了比什么山珍都要可。只是闻到这么重的糊味，他是不能不了——他怕一把火烧着了房，那就麻烦了。

韩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