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犹豫地探询：“现在就要查吗？”

“嗯，”梁渠明显不，声音似了一粒刺人的沙，“那个刁民拿着起诉状去街示威了。”

唐秋顿时哑然。一因滕怡静这一太过招摇的举动，二因梁渠这个不善的用词。

在他里，滕怡静是刁民，那答应帮助刁民的她是什么质。唐秋不敢继续往下想，怕想得太清楚会推翻自己先前找好的借，会对滕怡静言。

梁渠大手一挥：“不了，你先去查。”

唐秋没迈步，谎称：“我之前查过了。”

也不算谎称，她确实查过，只是她模糊了查的时间和为什么查。

梁渠对她这话并不意外。因为唐秋经常会自发地去一些法律研究，不是办案过程中的难题还是日常生活里的琐事，只要和法律相关，她都会去查资料清，并且形成书面的研究报告。

这些都是梁渠在唐秋的实习周记里看到的。

实习律师的实习周记需要带教律师评。实习期一年，52周，52篇实习周记，不需要每一篇都评。要求是只需要随便挑两篇评即可，上半年一篇，下半年一篇。周南就是这么评李其琪的，两次，不多不少，一模一样的内容：「不错，继续努力。」

可梁渠不一样，唐秋上传的每一篇实习周记他都开看过并且详细写了评语。不仅如此，他还会据每周的工作表现给她打分。分数有有低，评语有褒有贬，搞得跟绩效考似的。

他以为政府信息公开这个问题也不过是唐秋好学所的研究之一，所以没有究，直接问她：“查来什么了？”

似早有准备，唐秋无所顾忌地直言：“以申请信息属于国家秘密为由不公开，我觉得这是行政机关在自说自话。”

“说什么不但申请的信息属于秘密，相关的定密文件本也属于秘密，都不公开。那它到底是不是秘密，如何证明它是个秘密，是不是所有行政机关不想公开的信息都可以说成是秘密，反正怎么样都无从查证……”

唐秋大概有些被滕怡静传染了，上了用连环问。不得不说，这样说话的确可以起到发情绪的作用。说完像跑了个八百米，酣畅淋漓。

她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可梁渠却听得眉心拧成一坨。他坐直听她讲完，首先肃声给他的评价：“你这个发言很危险。”

然后开始纠正她，“政府信息以公开为原则，不公开为例外，大分公开申请都会得到肯定回复。如果确有不能公开的情形，那就另当别论，比如要求公开的信息涉密。”

“所以怎么样才能证明这个信息是涉密的呢，”唐秋觉得梁渠并没能理解她的疑，她又绕回到了刚刚那个问题上去，“我们不是内人员，这个信息是否真的涉密我们无从得知啊。”

玻璃门。

普通公民，和政府信息之间，隔了玻璃门。表象上似乎可以没有障碍地窥见里面，但实际上却无法真正知其然。仿若前，却又遥不可及。

唐秋自认说得有理有据，可在梁渠听来却是在钻角尖，他倾向极地撇清证明责任：“行政机关不需要证明，不信就去起诉。”

“凭什么，”这话惹得唐秋异常不忿，当场魂穿滕怡静成为了这桩行政诉讼的原告，“这是什么氓逻辑？”

像是应激了似的，女生的双腮顿时醺红如醉。

梁渠被她这幅模样气笑，他不应答只反问：“唐秋，你是不是法学生，懂不懂法理？”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两个人的时候喊秋，有外人在的时候喊小唐。如果喊了全名，多半是要她等着挨批评。

唐秋有儿发怵，不由放低声音：“什么法理？”

“利益平衡。”梁渠注视着她，语气逐渐平和如在温课，“信息涉密不予公开这条法律规定，是在对公民知情权和国家安全这两法益行衡量取舍后，选择了保护后者。就像急避险，为保护较大的利益而不得不牺牲较小的利益。”

“而之所以说行政机关不需要证明怎么涉密，那是因为政府的权力由人民所授，人们相信并且应当相信这是个有权威、说真话的政府。如果动辄对政府的决定产生怀疑，无异于公检法对犯罪嫌疑人作有罪推定。”

说得句句在理。而且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他拿刑法举例，唐秋想听不懂都难。

可法理是法理，个案是个案。在滕怡静和冠圆街这个案上，一份夜间施工谅解协议怎么可能会是国家秘密。连唐秋自己都不信，这让滕怡静怎么相信。

再和梁渠就这个问题杠下去没有意义，毕竟他不是最终敲锤的那个人。

几秒的沉默后，唐秋问：“那起诉到法院，法官会对涉密信息行实质审查吗？”

不会。

已知的答案是不会。

可她还是希望能从梁渠那里听到不一样的回答。

梁渠面不改，将整个上挨回椅背，姿态松散，词锋却锐利：“你都已经查到了，还用再问？”

第20章 居委会

在已有涉及国家秘密不予公开的政府信息公开诉讼中，法院仅对国家秘密有限形式审查。即便认为行政机关陈述的不公开理由难以信服，也只能作“重新答复”的程序置而非“责令公开”的实质判决。

同时，基于司法谦抑，法院在审查国家秘密的认定是否合法时，对待行政机关的定密决定也是十分谨慎，甚至于退让的。这是因为政府信息浩如烟海，涉及的专业事项庞杂。与行政机关相较，司法机关不有专业判断优势。

梁渠很清楚这两，所以他表现得胜券在握，并对滕怡静耀武扬威的行为到轻蔑和好笑。或许在他里，滕怡静不但是个刁民，还是个法盲。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律所在和当事人正式签订委托合同前，首先会履行一个风险告知义务。告知其官司有输有赢，无论是输是赢，已经收取的律师费均不予退还。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在合同上签字。因为很多案输赢都是五五开，百分之五十赢的可能已经足够让人为之一试。

可滕怡静要求冠圆街办公开谅解协议的这一诉讼，几乎不可能赢。

应该没有人会着去打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及时止损才是正解。

趁滕怡静还未向法院递起诉材料，唐秋觉得有必要把她查到的这些告诉滕怡静。

她把败诉风险一五一十地发给滕怡静，本以为会听到她说“那算了”“不打了”“再忍忍”之类的丧气话。可滕怡静却像是没看到似的，直接发来一份压缩文件，并问：唐律师，这是我准备的证据材料，你看看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很大一分人打官司都是一时气不过，等气消了就会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唐秋不想滕怡静到后面对今天的决定追悔莫及，于是她重复了一遍上面的劝阻之言。

这下滕怡静终于正面回应，她的立场依旧定：没关系，不试试怎么知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唐秋微怔，因为女人这迎难而上的执念。而她话语中的“奇迹”二字似有力，为重重思虑所蔽的果敢与血在须臾之间全复苏。

唐秋不再多言，引?s?用滕怡静发来的文件包，回复：我看一下，改完发您。

滕怡静的证据准备得很齐全，但是内容和顺序都很，当中还有不少重复或者与本案无关的文件。

唐秋仔细梳理了一番，照证明目的将能用得上的证据分成好几组，了一份清晰完整的证据材料。

在这些的中途，她无意间瞥见了那个被她丢在一旁的利冲认定和理规则。标题上明晃晃的几个大字，如一双犀利的，正居临下地审判着她的所作所为。

唐秋心一颤，先是手忙脚地去拿其他文件把它压在底下，后又跑到茶间猛一大杯转移注意力。

贼心虚，掩耳盗铃，好像睛看不见这东西就不存在一样。

唐秋不是唯心主义，她很清楚自己在什么，但架不住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教唆着：就帮滕怡静完证据。等她立案成功，你一定不会再手了。

就这样，唐秋一敲回车键，把证据定稿pdf给滕怡静发了过去。

好在滕怡静接收到，对她表示了谢之后，有段时间都没再联系她，唐秋暗暗松了一气。

另一边，梁渠也没有闲着，他受冠圆街办所托，空去了趟新北苑居委会。

居委会办公室设在小区门第二排单元楼中间，底层一楼，很不显，甚至有突兀，就像是通畅规整的平面无端凹去了一小块。

梁渠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大门，走近也不容易。

周围的其他地方都整齐栽着绿植，一的是山茶球，矮一的是鹃。山茶艳红，烈燃，得令人睁不开；鹃虽素，却也不顾一切地争先窜，压倒繁枝密叶。红白相映，碧草如茵，缤纷如斯。

唯独这间办公室的大门，杂草丛生，野蛮疯长，似乎很久未经修剪和打理。

两截然的景观同时落帘，给人一很的割裂，就仿佛是把两篇风格迥异的文章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不不类的合撰作品。

梁渠有些不明白，到底是因为常年无人登门所以潦草至此，还是因为极难蹑足所以劝退一众人，又或许互为因果？

站着往里看，办公室的门窗闭，梁渠朝里面喊了声：“有人吗？”

片刻后，一个着镜的中年男人给他开了门。

看到梁渠的第一，这人的目光并不友善，就如同一个洁癖人士看到了落在洗手台上的灰尘那般，下意识地抗拒与嫌厌。

梁渠笑一下，礼貌开：“您好，我找居委会刘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