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知州，”顾峤见着他久久未答，以为是自己把人给吓着了，难得放柔些声音，“遂安府是荆州领地，朱家的人，理当由你来定罪。”

顾峤是皇帝，但也不会过多地涉地方上的事情，这话一，显然就是让人放开作为。

齐尚也不是蠢笨之人，听了帝王的言外之意，心中一喜，表面上还是尽力压着，不过再开的时候声音显然沉了些：“臣以为……朱家罪不可赦。”

“朱家家主已死，余下之人，一一查探清楚之后，以律定罪，兼得死刑者，臣私以为，应以车裂或凌迟论。”

齐尚话音落下的时候，顾峤骤然展颜一笑。

他很少有这般愉悦的时候。

科举取士是个好方法不假，但许多士人也养成了个纸上谈兵的坏病，真到了实，能用起来的人并不多。

而且其中优柔寡断的人也不少，顾峤原先觉得齐尚这样在他面前恭谨谦卑的人，来治理荆州，多是守成，也没对人抱太大的期望，却没想到，齐知州比他想的还要心狠。

无论是凌迟还是车裂，在大桓都能称得上是极，哪怕顾峤觉得朱家这群畜牲已经罪不容诛了，也没想过齐尚能说这样的话——他原先只设想着齐尚会一一判他们死刑。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顾峤笑完之后，目光就重新落到了朱家的人的上，看着那一张张或恐惧或震惊到空白的脸，向后一靠，轻阖了，“那就照齐知州说的来吧。”

“陛下，”一直都没有开的商琅忽然了声，俯下，顾峤能清晰地受到自己正被对方上的沉香味给包裹着，他，“罪落于个人，则朱家当中必有轻罪。”

“嗯？”顾峤睁开了，转过去看他，“丞相何意？”

商琅没有多开解释，而是就直接了自己的想法：“重罪者依律死，余下之人，直系理当放，落为籍。”

依照朱家如今这样的情况，届时直接被死的人估计就不会在少数，再要连坐直系，朱家可能真的剩不下几个人了。

不过顾峤觉着，丞相大人估计已经是收敛许多了。

商琅也是个心狠的，若此没有旁人，或许他会直接说让那些该放的直接全放了。

一劳永逸——至少江南朱家，是绝对不能再留人了。

以如今的情形，若他们真的因为心慈手放走了一个人，日后只要这人想要为了家族复仇，无论他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对于大桓来说都是个不小的灾祸。

为帝王，顾峤说什么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算商琅今日没有开这个，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面，顾峤也一定会派人盯着朱家当中幸存下来的人，一旦发现异动，当即斩杀。

“齐知州以为如何？”商琅在顾峤沉思的空当，甚至还颇为谦和地问了齐尚的一句。

齐尚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这些刑罚如果单独说来，旁人定要觉得严苛。但像朱家这样罪大恶极，其实怎么都不为过。

“那便依先生言，”顾峤最后拍板，让云暝留下来挨个给朱家的人喂了便于控制的药，就同商琅还有齐尚离开了这宅。

虽然说顾峤他们带来的人并不算多，但是经过这一场地动，愿意听齐尚还有商琅差遣的人却不在少数，听闻他们将朱家给理了之后，好几个都自告奋勇地要去帮忙看着人，防止他们逃跑。

最后是齐尚了几人前去，经过这段时间的相，他已经了解了不少的百姓，派过去的人也都是信得过的人。

这一倒是让顾峤有些惊讶的，当日夜里闲下来的时候就忍不住同商琅慨：“朕如今倒是不希望齐尚他什么知州，若他到一个小地方去县令，说不定能治一片世外桃源来。”

商琅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意味不明地了一句：“陛下很看好齐知州。”

顾峤没有多想，颔首应下：“原先在京都尚未察觉，如今在荆州，朕却当真觉着，他将来或许能有大作为。”

说到这，顾峤话音一顿，又忍不住抬来看商琅，发现人眸正垂着，不知是何等情绪，也没多，顺着自己所想的：“如此来看，荆州当真是妙人。”

商琅也没有抬，只是轻叹了一声，随后移开了话题：“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

丞相大人的情绪并不好。顾峤虽然察觉到了这一，但却不知他缘何如此。

明明今日彻底解决了朱家这边的事情，他们应当开心才是。

商琅转便要退下，顾峤愣愣地看了他背影一会儿，赶在人走帐之前开喊住了他：“先生。”

后者形一顿，偏过来，手上的帘已经被撩起，他站在那里，一侧的脸被月光映成了冷白：“陛下还有何事？”

“等到荆州的事情彻底结束，朕还想去大桓其他的地方逛上一逛——先生愿意陪着朕么？”

“自然，”商琅在这样的事情上从来都不会过多地犹疑，“臣答应过陛下，会一直陪在陛下的边。”

那便好。

明明原先并没有受到什么张的情绪，但是商琅开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松了一气。

“如此便好，”他扬起一个笑来，“先生早些歇息。”

商琅一颔首，转过刚要松开帘走去，又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住，重新转过来，沉静的目光落在了顾峤的上。

他：“只是在微服私访之前，臣希望陛下能先回京一趟……将伤治好。”

哪怕说帝王应当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但商琅自然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心上人上落下病。

登基四年，朝堂上的凡尘琐事还没有完全地抹净顾峤的那少年气，而这样的少年，想必也不会甘愿就这么在椅上待一辈。

顾峤听见他说这话，稍微愣了一愣，失笑：“好——朕听先生的。”

商琅并不清楚他伤的情况，但先前桑瑶是同他说过他这伤算不上有多严重，只是难养了些，若京都当中那群太医手上有什么合适的药草，便能好得更快。

废倒是不至于的废的。

但他怎么可能会拒绝丞相大人这样的关心？

商琅这下终于放了心，离开了顾峤的营帐。

他走后没多久，云暝就撩帘来寻顾峤，：“赣州知州来信，已经包围了知州府邸，来问您的意见。”

“把荆州知州给直接押到京都去，其他人律置了便是。”顾峤对这件事情没有太过上心，只吩咐了一句就低继续理其他的事情去了。

顾峤在外面微服私访不假，但每日从暗卫那里收集来的情报也足够他忙活，白日还要去荆州的事情，疲乏至极，打发走云暝之后没多久就趴在了桌上昏昏睡。

只不过顾峤并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到再转醒的时候，桌上灯台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到底，光亮也黯淡不少。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东西剪灯，却没想到旁边已经有一只手，快他一步，将那灯给剪掉了。

烛光在一瞬间大亮，顾峤莫名地想起来回光返照，但却没多思索，而是抬眸，对上了这位“不速之客”。

竟然是商琅。

“先生，”顾峤唤他一声，嗓音轻轻，“这般晚了，先生怎么还未歇息下来。”

“臣歇息过，”商琅垂着，长睫落下的影将眸中情绪死死盖住，“只不过被魇着，惊醒之后却发现，陛下的帐中还亮着光。”

第76章 辗转反侧

这究竟是被什么给魇着了, 能让丞相大人夜不能寐地直接了帐闲游，还好巧不巧地晃到了他的帐中来？

顾峤睡得混沌，脑还没完全清醒, 心中虽然起了疑惑，但是想不明白, 努力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放弃了思考, 只：“是朕方才困倦，忘记熄掉烛火——先生不必忧心，快回去歇息吧。”

商琅似乎是没有料想到顾峤会这么脆利落地叫他回自己帐中歇息, 在原地顿了一下才回神，轻声应下：“陛下也早些歇息。”

“朕将先生送回去后便歇息。”顾峤应声, 站起来，要送商琅回帐。

丞相大人却脆利落地伸了手，那双手修长纤瘦，骨节分明，在黄的灯光下更显棱角, 但还没等顾峤对这那双手发完愣，商琅就已经用了力气，将人给坐下去。

顾峤瞳孔骤时一缩, 抬瞧着他, 刚想要开质问商琅为什么要这么, 就被丞相大人那双漂亮眸给摄取了心神，重一些的话语全都被堵在了咙里，不上不下。

“陛下伤未愈, 就不必劳累了, ”商琅说到这里, 稍微一顿,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如今帝王的意识不甚清醒，这才大着胆询问一句，“可需要臣……带陛下上榻？”

顾峤就算再不清醒，也记着前的人是他思慕已久的心上人。

因而在听到商琅的话的时候，他耳尖就烧了起来。

好在因着快要就寝，他并未束冠，长发散着遮住了耳朵，也挡住了他的无措。

至少帝王开的时候，自认为还算平静：“如此，就劳烦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