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自己，为何还不离去？江翻涌，无人船，时机未到。

他再问，为何要杀那帮山贼？镇上人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为一己私，愤罢了。

炊烟升起，江燕云也已经劈好了柴。

木桶往里一舀，竟有一条鱼儿傻乎乎地游到了桶里。玄空伸手去，那鱼儿也不惧，反是游到他的手边吐着。他一笑，心这江中鱼亦有灵，便捧着那鱼儿从桶里来，放回江里。那小鱼不过一瞬，便没了影。

再看，端起盆便疾步行去。

那人，目光一冷。血光四溅。

“施……”和尚张张嘴，只见那人将剑一收，说：“我姓江。”玄空一怔，还未明白，江燕云便接着：“你随意怎么叫我皆可。”

说罢，也不等那呆和尚，拿着剑便往回走。

那些贼作恶多端，确实死有余辜，可佛渡世人，便是恶鬼，也有成佛的可能。到天亮了，玄空方放下佛珠，从蒲团上起来。大清晨，他挑着桶，到江边取。

玄空每日劈柴烧饭，都是一人独来。和尚捋起衣袖，劈了几个柴，抬手了汗，一只手却伸来接过了斧。玄空被往旁边推去了一些，江燕云：“我来劈材，你去烧伙饭。”不等和尚说话，他便拿起了木桩劈材。

前一夜——

玄空挑着满满的两桶，从江边走回庙里。他门时都会记得将门闩上，此时那破门却是打开的。和尚一愣，放下扁担，快步走到屋里，果真空无一人。

光一闪，玄空退了一步。江燕云瞅着和尚，便看他目光清明，较之先前，竟好了不少。

玄空回过神后，不知为何，只觉心郁结渐渐散去，脸上逐渐漾开笑靥。原来，他的右颊上还有个小涡。

×××

那贼踉跄地退了数步，倒在那些尸首上。看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他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来者不善，他知自己并非对手，连钱财都来不及取，便急匆匆奔向棚。

将昏迷的女置于安陵镇外后，他便离去。月夜寒凉，他行走一阵，脚下忽而踩空，他反应极快，瞬即便稳住，这才没有倒下。

“嗯。”那人也未抬。

这贼看着来人，已经发不一丁半的声音，没想到竟会被活活吓得失禁。

想到此，江燕云面上一哂。天下之大，他竟无可去。

那贼不知想到什么，测测地了嘴，原来他是想到那和尚虽然可恨，却也算生得端端正正，他驻扎此少说也有一年半载，欺男霸女的事情并未少，吃遍了所有荤味，倒还真没尝过和尚的滋味……想到此，这贼便觉下腹升起一邪火，仰又了一大壶酒，喝：“把那女人带上来！

“施主、江施主——”和尚由后追了上去。

玄空一笑：“那贫僧再去给施主盛一碗来。”

滴沿着屋檐上的青苔滴落，枝上的雀鸟轻，清清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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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响起了砍柴声。

贼忙佩刀，冲去一看，当下便怔住——一条走廊上尸首横卧，每个皆是一招毙命，那刚掳来的女已昏倒在一边。方才的尖叫声乃是自这女之，想来那些人被杀之前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可见来者武功之。

“驾！驾！”他骑逃，看距离山寨越来越远，本以为自己保住了命，忽然一寒光闪过，长嘶一声，贼一时握不住缰绳，狼狈地从上跌落。他了数圈，竟然大命不死。上的刀飞了去，他连带爬，正要抓住刀柄的时候，忽来一个寒刃，将他的手掌钉在地上。“啊！！”他惨叫声，颤颤地抬，只见一截染血的衣袂。

他独自一人行走，往事历历在目——想他幼时被称为神童，少年领兵，尝无败绩，也曾意气风发，后来从京城逃，行过千里，过了浦江，前路茫茫。当他回过意识的时候，已经走到这破庙里。

和尚在佛堂里念了几夜的经。

“那就——劳烦施主了。”他握斧的姿势不甚熟练，想来过去也不曾过这些活儿。玄空见他伤势无妨，这才稍稍安下心，去前又回了一次，确认无碍才肯走。

莫不是……莫不是人都、都死了？这寨上下足有几十人，究竟是谁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不，那到底是人、还是鬼！

玄空一人在外游历数载，自然有许多功夫傍。旁人只知他善岐黄之术，殊不知和尚除了讲经念佛，最拿手的其实并不是这一样——且去看那厨房里忙碌的影，和尚擀了面团，用刀切成均匀的丝状，再将面条下锅去煮，一气呵成。

“方才你说，要把谁的一刀刀割下来？”那声音明明清冷至极，却令人寒直悚。

“谁、谁！是谁在那里！”贼挥舞着大刀，犹在那儿虚张声势。他的叫声本该惊动这寨上下，可竟无人来，冷风过，森森。

步伐声渐远，江燕云脸上的浅淡笑意跟着慢慢敛去。

一碗汤面端了上来，上只撒了一些葱，闻起来却有一淡香。江燕云曾是王侯贵胄，什么馐珍味不曾尝过，而今茶淡饭，滋味儿倒是更好一些。许是练剑又劈材，胃大开，玄空见他碗里已经见底，便问：“施主可还要再来？”

女的哭声从外传，只看那窗纸前的黑影拉拉扯扯，贼着酒瓶邪笑数声，正在兴上时，屋内火光蓦然一灭，贼一怔，前那惨叫声随即响起，月光下猩红的血如泼墨般溅在窗纸上！

江燕云手中持剑，影如风，御剑之姿行云。秋般的长剑如若惊虹，那人已全然掌握剑法的神髓，下的境界已臻人剑合一。玄空不善武，亦不难看那一招一式何其之细腻妙。此时此刻的江燕云，里似乎也只有剑，黑夜的空虚和寂静都在白日下化成凌厉的剑式。剑，是君之剑，奈何杀意过重，神鬼共忌。玄空不由想，若是能抹去那眉间的戾气，这面目合该是温雅致至极。

“……人呢？”玄空四寻找，脸上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着急，直到来到了破庙后的树林，这才瞅见了那人。

那山贼天黑时回到寨，吆喝一声：“拿酒来！”便有人忙取了烈酒上来，贼撕开酒封，先豪饮一，再将嘴里的酒“噗”地在手臂的血窟窿上。他鲁地一嘴，捶着桌，恨：“老他娘的，给老好生等着！还有那个臭和尚，要是落到老手里，定要一刀一刀把他的给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