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夜的风雨，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落满了梧桐叶。凤岐拄着玄金手杖，步上石阶，伫立于山门前，仰首望着云岚嵯峨下山门上“天下第一连心”七个大字。

“国师日过得倒也不错。”荒原客坐在阑上，打量着四周。

“凡事都该有个公。”凤岐，“天朝堂，都不分是非，拿什么治理天下。”

“求师父收我为徒。”谢戟端端正正。

凤岐只松松垮垮披了件裘衣，姿态十分随意，没料到谢戟忽然一拜，顿时怔愣了下。

骊山山，则修有探骊，是当年文王故友连心的修行之所。而芙蓉仙君连心，正是凤岐和玄渊二人的师父。

然而赐杖的翌日，国师便冒着霏霏雨，乘了一辆简朴的青幔布车去了骊山。

骊山位于镐京之北，属于秦岭的一条支脉，山势遥望宛如一匹驰骋奔腾的青骏。文王在世时，为求长生不老之，曾于山底修筑一地，名为幽冥；文王死后废弃许久，共王将其改建为地牢，用以关押犯事的公侯大臣，取原本“幽冥”之意，称为“酆狱”。周人都知，一了酆狱，就等于已经下了曹地府，再别想重见天日。

当其时，凤岐国师权力已至鼎盛，乃至于史官竟有评论：凤岐国师若怀谋逆之心，周朝天下必顷于此权臣之手。

“那日的刺客，可有眉目了？”凤岐靠在阑上问，山风动他的银发，如湖面月光般潋滟。

“凤岐，你这几个月太累了，又是行军又是坠崖的，在这里好好休息些时日吧。”荒原客，“我这趟来也不是为了和你争论这些。我认识不少毒门手，你那毒我想法给你找解法。”

荒原客了一酒，：“那一日之后，我追了他们好些日，却没一线索。本来想据武功路问问我那帮江湖老友，结果半路听说了你的荒唐事，就直奔镐京来了。”

谢戟默了默，却转朝凤岐跪地一拜。

荒原客瞅着他一银发，面上不动声，心中却喟然而叹：一夜白，当是何等的悲切。然而却从未听他将心事提起过一句。凤岐虽然擅长曲意逢迎，内心却刚烈的很。

陆长卿就在山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对凤岐提一个字。他自己也仿佛忘了陆长卿这个人，专心致志休养生息。

谢戟一见爷爷，丢下了手中的书卷，终于安心地舒了气。

谢戟痴迷得几乎忘了回答，往里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了声多谢。

他的外伤断骨好了七七八八，就连咳疾也被周王每日送来的灵丹妙药调养的好了许多。只是半年前陆长卿攻城那日伤过骨的手脚，却每况愈下。周王赐给他玄金杖如今已彻底成了拐杖，不借助外力便难走远路，尤其雨天，断之疼痛裂，更是寸步难行。

这七个字是他师父一次酒醉后用剑刻下的，此后上山的江湖客，一见到这石三分清隽飘逸的七个字，就没有人再敢在骊山用剑。

谢砚这般任着实堪忧，然而如国师那般绝不提陆长卿，也并不让人安心。

中住了三两日，凤岐把谢戟带到藏书阁，向他分别介绍了医药、武功、地理、军事等书籍放置的位置。“这些书是先师从各地搜罗来的，其中有些古籍仅存于此。”凤岐对谢戟，“你闲来无事时，不妨挑有兴趣的看一看。”

又过了数日，谢戟一栽书海，凤岐则时而给在靖国的故友写写信，时而让童们扎扎针灸，闲散打发日。期间谢戟听闻弟弟谢砚在骊山脚下的镇上找了份活计，一直守着酆狱不肯离开。

“你小……”荒原客一直知谢戟那副天是老大我是老二的脾气，是故亦没料到他会真心服谁，此刻虽有些舍不得，却又颇为喜，“……你小倒是会打算，却没问

凤岐只是笑了笑。

这时看见谢戟端茶过来，他耸耸肩：“小砚那崽在山下村里找了份活计，我怎么叫他他也不肯走，小戟，你说说你这混账兄弟想什么？”

“小砚十分看重庆侯，知他被囚在酆狱中，自然不肯离开。”谢戟一边摆茶一边回答。

“赤霄之毒无药可解，大国师，你有时聪明绝，有时傻得令人发指！”把喝光的酒坛丢阑外的池塘中，溅起一片，“连心那老酒鬼猴得很，却教你这么个笨徒弟。只要你肯替陆长卿说话，本不至于被丰韫到这份上。”

凤岐收起书信，揣怀中，接过荒原客丢过来的酒坛，双手捧着痛饮了一。

凤岐一怔，似是想说什么，然而徒然抖了抖，却又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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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义气是好事，只是我总觉得那小越大越怪气。”荒原客搔着说，“你呢？什么时候走？”

“就算死千万人，我也要这公二字。”凤岐沉声。荒原客听得心中一惊，望向他的。那一双幽蓝的凤眸，竟如崖底时看到的一般，鬼气森森。

凤岐坐在亭中，仍披着厚厚的裘衣，翻阅着桌上六七封书信。

“陆长卿谋逆有罪，我怎能替他说话。”

臣，凡见此杖三军退避十里。

“你又不是初茅庐的小，为何还是把公二字挂在嘴边？最重要的是保天下太平，不是什么公不公。如果为了公，就得屠杀万人，你也要认这个死理？”

荒原客忽然觉得他十分陌生。

荒原客觉得，这样的凤岐，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然而方才那句“虽死千万人亦要求一个公”，仍是让他心有余悸。一莫名的不安弥漫心，荒原客却又不知哪里不对劲。

谢戟跟着引路人，漫不经心打量着周遭景致。他心底明白凤岐的想法，国师放不下被囚的庆侯，所以回到骊山，是为了陪他。

“权力场的事，是是非非怎么说得清楚。你太较真了。”荒原客叹了气。

凤岐与谢戟在探骊住了小半个月，接到传书的荒原客终于赶到了。他不知从何来一坛香醇四溢的好酒，一边痛饮一边大步走了探骊。

“……你在崖底看到了什么？”荒原客突然问。

探骊中四十余名人均来迎接，鱼贯列在山门两侧。凤岐令他们安排好谢戟的起居，便径自回了旧时中居所。

有许多年凤岐没有再回过这里，重新踏上旧地，油生是人非之。

“没有什么……”他垂下帘掩饰狼狈，手住了额，“……只是一想到阿蛮，心里难受罢了……拼命要证明自己的对……”

无愧于天下……却终究负了一人。

凤岐抚摸着玄金杖，冷冷：“一个是非不分的国家长久不了，姑息了千万人，将来死得就是万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