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买冰箱的单啊！”周遥说。

用唐铮私底下抱怨的话说：什么人就老实待在什么地方就得了，周遥没事跑咱们厂里闹腾什么啊？他就应该坐着小轿车，谁让他两条儿走来的？他能算是咱们厂里的人吗？！

他献宝的表情和心情，就跟行政科副科长往他们家送冰箱票时候的表情语气是如一辙，自己先就激动动得不行了，特别可笑。

人和人之间叉着往就是这样，三人行，“三”，是个比较的数字。如果两个人耍朋友，哥儿俩好，没矛盾。如果是四个人、五个人，谁跟谁关系都淡一些，大家一起玩儿也没大矛盾。就是三个人，总会有俩人之间互相引关系更密切一些，另一个人就觉被疏远了，好像被排斥了。

……

第11章鸿沟

没人跟他讲过这事，好像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总之，有人为这件小事背了个疏忽松懈擅离职守的内理，幸亏没造成重大损失，但还是扣了三个月的奖金津贴。

周遥一乐。

“啊？！”周遥真的不知有这回事。

“什么啊？”陈嘉纳闷儿。

不是唐铮小心，是他自己耍小心了。“双”就只能是他和陈嘉两个人。

是的，只有双，就没有三儿卖么。

陈嘉就用一条胳膊搂住周遥的腰，在墙儿下抱住了。俩人开玩笑似的搂搂抱抱，抚摸对方的发，揪一揪扯一扯，互相贱招了一番……

那时就觉着，遥遥怎么这么。脑聪明，人又贴心，遥遥真好。

“我帮他收了几天纸壳废品，还有玻璃瓶，卖儿钱么。有时候帮人家搬煤气罐也能赚钱，他们那些人自己懒得去煤气站换罐，就找我和唐铮去搬，每个礼拜搬几个罐……我争取把这钱补回来，他也就不生你气了。

陈嘉一句一句慢慢地说，难得讲这么多话。他和周遥面对面站在墙边，贴得很近，目光划过周遥的脸，往远胡同的方向看去，看那冰雪消柳树条的景致。

周遥一脸嘚瑟，赶把小黑包里东西掏来，就是几张票据单：“本来想拿给你妈妈的，还是给你吧！”

陈嘉犹豫了半刻，讲实情：“就上回你在厂里事，被压蒸汽了……他爸挨分了，还扣了仨月钱。”

以瞿连娣当时每月一百几十块的工资，攒一台电冰箱的钱不容易，她是亲自走了一趟学校，到陈明剑工作的大学去，去谈买冰箱需要的数目，两齐心协力把这笔开销凑来了。

“没事儿，你甭跟他一般见识。”陈嘉反而一笑，用力了他脑门一下，“他们家就那个样儿，每月扣掉二三十块钱，都没钱打香油买大米了！没法儿跟你们家比。

陈嘉嘴角浮一丝小表情，心里其实很难受，笑了一下：“你怎么觉着，我们家买得起冰箱啊……”

周遥差都忘了自己今天嘛来了，还是陈嘉说他：“你拿个小黑包，傻不傻啊？就跟咱们厂销售科那几个人似的，整天拎个黑包去拉活儿，贼贱贼贱的。”

“而且质量更好，都日本原装的，可以让你自己挑你是想要日立的还是东芝的。”他讲得是，记特好，听家里大人说过一遍，就能原样复述。

“我怎么他了？”周遥顿时不悦。

陈嘉在那一刻神非常复杂，望着他，沉默了好半天，应该也是很动吧……

而这人恰好就是唐铮他爸唐学兵，就是一车间厂房的一个值班员，平时就不太受人待见的，每天在厂房后门撞钟值班，每月混个仨瓜俩枣的小钱。这人工作状态稀里虎，还烟喝酒走神儿旷工，结果就被记过了。也就仗着是厂里的老人儿，捧着正式职工的铁饭碗，不能随便就开掉他。

“唐铮这人就是嘴贱，说话嗓门大，人也横，其实他人好的。”

话地买了双，一人嘬一。

周遥就特别在意会不会被那二人疏远排斥，因为陈嘉和唐铮确实是一个战壕里挣扎成长的苦命小白菜；而他自己，总好像是对面儿山上撅来的一棵大萝卜秧。各人原本住在不同的山，他却受着少年人叛逆心理的蛊惑、青时代对哥们义气的追求，或者本就是被陈嘉这个男孩烈引了，就拼命想往对面儿那个山攻上去，恨不得在陈嘉上个旗杆，上面挂个“周”字儿！

“我不是偷的！”周遥一本正经的，“我就直接问的！我就说我想给陈嘉的妈妈送一个买冰箱的‘条’，行不行？我爸妈就同意了，为什么不行啊？”

“没有三儿卖。”陈嘉给他五个字，心思就这么简单。

陈嘉搂着周遥走在胡同里，主动说：“唐铮最近老是瞪你、说话损你，他心里对你有儿别扭。”

那也是陈嘉人生中最低谷的几年，恰好就在这样的年月，他有幸认识周遥。

在他的今后，将来，一年又一年，恐怕再也回不去那样贫困、落魄、狼狈的岁月。所以，他今后再认识的人，分量也永远比不上周遥。

周遥噘着嘴，嘟囔几句，一脚踢在胡同围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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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是会讲话的，只是平时不说，懒得说不屑说，或者就是没找到合适的人说。

一个多星期以后，瞿连娣往家回来她们家第一台品牌的大家电，日立牌的电冰箱。

“你不是偷偷从你爸妈那儿拿的？”陈嘉问。

他低：“那我还对不住人家的，扣他们家的钱了？”

陈嘉一开始以为，遥遥是不是把在单位里到的冰箱票让给他家了？后来仔细一看，不是厂里发的那冰箱票，是可以走后门去“国留学人员服务中心”直接提货的单。这个不算正式票据或文件，总之谁能到个关系，就能去购买那些品牌的大件电。

“其实不贵的，只要拿着条去就成。”周遥说，“我爸说，这个条是给你原来价钱卖，不是外面二贩倒卖的。日立，跟咱们国产的‘雪’什么的，其实差不多价钱，质量还好！绝对制冷！……绝对不会让你再拉肚！”

“我们家有富余的，有三张条，我们家又不需要买三台电冰箱！难饭厅里一台，厨房里一台，我们家厕所里再摆一台？要那么多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能给你们？”周遥振振有词。

甭说男孩不在意这个，也在意着呢，整天脑里琢磨的，就是“班级里谁跟谁要好了”或者“谁不跟谁好了”！前一亩三分地，就这大儿事，不然他们还能关心改革开放、社会步、国家大事？

唐铮骑着平板车在路上大张旗鼓地逆行，已经骑回去了。“你不请唐铮吃啊……”周遥瞟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