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一早我下山抓药，刚刚才见到他送来的钱。听我妈说，他去了县城打工……”赵看向他，渐缓的语音透着歉然的倦怠：“对不起，你这两天太难过……”

却仍有一些琐碎的、隐隐约约的遗憾，在荒淼的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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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赵辉愕然一惊：“你说话说清楚！”

这死人，这死人，就不肯让他安生一天！东南隘上来那阵风，像群憋疯了的野兽。他跑，拼了命地跑，风呼呼向后倒，嚣叫着撞断一地败枝。松鸦剑一样风里，在后追，在前窥伺，在一棵棵树杈上扑蹿着，怪叫着，无下地狂。

赵辉在围栏前停住，音清净得像脚底圆的黑影：“你昨天山了？”

“是吗？”赵辉的笑意更郁了，仿佛终于松了气：“你没受伤？”

松鸦叫得更了，它们一样，疯疯癫癫地笑。震碎了凝固的夜气、冰块似的月影，惊起一大群壮硕的蛾和飞虫。‘嗡——嗡嗡’、‘呜——呜呜’，老林像突然活过来的兽，嘶着抻开僵朽的络。

‘没有。’那混就开始笑，该死地笑，不停地笑，笑完扭开看了看天。

“你觉得是纪康害了咱爸？”赵芳站在门边，等他回过：“你真这么想？”她的嗓音郁尖锐。

“跟他一组？”赵辉问，似乎无聊才往下接：“就你俩？”

昨天他怎么说来着？‘看见那野猪了吗？’

赵辉撇开她径直了屋，脱下衬衫，把那件麻孝服换上：“我不知。”他缓慢地、结上那草绳，分不清勒住的到底是自己的腰，还是，谁的颈项。

赵辉屏息直起了腰，手心慢慢地握，握成拳。

赵伟在第二天傍晚下葬，纪康不预料没有到场。赵桂芝的睛得瘆人，抱着纪永诚远远缀在人群后。李氏着腰杆一声不吭，过她笔直走向村。赵辉忽然想起当年那五只。是不是，在他跟那个人还傻愣愣地传递‘赠礼’的时候，李氏，就早已经清楚明了？他看向母亲枯槁僵的脊背，一步一步，渐渐没松鸦黑雾般蒸腾翻涌的羽翅中。

那个死人，那个死人！他飞快往野猪坡跑。我被害惨了，他边跑边想，恨恨地想，恨得牙齿咯咯响。那死人最好还没死，没被野猪撞死，没被熊瞎拍死，没被豺狗拖死，没被松鸦鹞啄死。纪康，你害我跑这鬼林来，你要是敢死，我鬼也不放过你！

赵辉四下里抓，抓起一把枯枝着了火。他看见了，看清了。是老狼，又又稀，灰扑扑像烟熏过的草。它饿了，它一定饿疯了，他看见它牙里漏下的粘涎。他壮了胆，挥舞着火把冲过去：“来！畜生！看谁吃了谁！”他骂，穷凶极恶地骂，他去撵那包骨的狼。

“看见了。不是一只，是一窝。”纪康也缓缓地笑了，黑的瞳仁漾一样的波光，**般淌过他的脸，轻声问：“赵辉，你想说什么？”

林越发晦暗，森森散着鬼气，天空是死人脸的铁灰。他‘啪’地摔倒，爬起再跑，月亮已经冒来。像只居心叵测的狸猫，诡笑着穿行在摇摇晃晃的冷杉林间。

“是。”

“赵辉……”纪康站在院门外，汗浃背，在正午火红的烈日下暴晒成白的盐霜。迎向他的目光，微微皱起了眉：“梅晓红，说你一早走了。”

“三弟，”赵芳已经换上了孝衣，像个淡薄的影轻飘飘跪下：“外面，有人找。”

赵的话跟赵芳如一辙：“你真这么想？”她直视向他，清澈的双第一次聚拢霾：“你真疑心他？！”那中失望与愠怒同时迸溅，又颓然松了劲儿：“算了，都已经晚了。”

天又亮了吗？他看见熠熠的光斑。他使劲儿睛，狼！是狼！在不远的桦树里，一闪一闪瞪着，是狼的绿。“狗日的！”赵辉霍然蹲下，捡起块石掷过去：“砸死你！”他恶狠狠冲它吼。狼吓了一，猛退一步，两颗珠像要来的绿箭。

狼惊了，倏然掉过，退葛藤。只一双狼，鸷而绝望。“呜……呜……”它伸长脖，向着那圆月，向着鬼蜮般的群山，嗥声急切而悠长。赵辉停下，呼呼着气，他不敢再追，他怕那老狼把他引到狼窝里去。

赵辉伸手，住结成了痂的，那半截空的布单。‘吱吱’、‘咔咔’，粝的纹理伴着突兀的声响咯手心，像一把长满了铁锈的，尖利的刀。在呛鼻的蒙蒙烟雾中，剃鳞一般缓缓剖向那些沉寂无声的往昔时光。

县城？打工？！赵辉遽然失，猛地掠过她。扯！混！！狼心狗肺的王八！！！他冷汗涔涔，咒骂着，疾奔着，咬着牙冲旁边的岔路。八岭、野猪坡、饿狼成群的森严密林。太像团烧透的灰烬，寂然坠落焦黑的群山。

“没有。”纪康别开脸，扬起眉瞅了钢蓝单调的云霄。依然带着那笑，转离开，再未说一个字。

学校厕所中冰冷的铁；追着赵伟的仇恨的神；松鸦岭断崖上急劲狠辣的那脚飞踹……太多太多。他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一幕幕，像蓦然苏醒的险的蛇，嗤笑着，吐着猩红的信嘶嘶血脉。

“呵，”赵辉低笑了笑，又抬起来：“看见那野猪了吗？”

……是吗？爸爸？

他爬上一座岗，又翻下一沟。空气逐渐变，夹着烈的植和秽的腥臭。他开始憋闷，脑仁阵阵胀痛。几十里山路不要命地跑，能已经到了极限。他停下来歇气，狠狠咬破了，着自己清醒。果然，树窠里又冒一双绿，还是那狼，

‘你没受伤？’他不过是问了一句。

‘看见了。不是一，是一窝。’

例如，他其实可以不必等着他问，就主动告诉他，自己考得有多好；例如，他偶尔可以给他倒杯茶，而不是每次待他回家，都只有淡淡地肩；例如，他完全可以放下那儿可笑的倔与自尊，像别的儿那样小时候黏黏他，长大了气气他；甚至，当他摇晃脑、满脸陶醉地拉起他那把老三弦时，能对他说上两句话……哪怕是刻薄地嘲笑甚或厌憎地抗议呢，是不是，也要比视若无睹？

“对。”纪康依然只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