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攸从琉璃瓶里倒了一杯，看他起艰难，便想以哺送。雪臣虽虚弱，却摇持自己喝。秦攸看着他喝下两杯，担忧：“你说肚疼？”

这般胡思想着，时而觉得他更自己，时而觉得他更在意萧图，正在苦闷之间，骤然想起连爹梦中都唤阮雪臣，却不知雪臣是怎么想。这一来，吓得一睡意也没有，忧心忡忡地枕着手，盯住帐发呆。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小腹上。那里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动静让他悚然放开了手。如此明晰，竟然不似往常的噩梦。抓着薄被的手松了又，他等这一波疼痛过去，略略好受些，试了一试，却还是直不起。

萧图笑了一声。什么探，分明笨得猪一样。

萧图轻飘飘：“呵。”顿了一顿，，“这泼妇样，只怕阮大人不——倒像是某人的派。”

秦攸应虽应着，替他阖上门的那一刻，黑幽幽的睛在灯火里一闪，却有些微的忧。

雪臣渐渐清醒了，坐起，想把脚边的薄被拉上去盖严实。才刚一伸手，腹中一阵剧痛，竟是前一黑，半个人都立时痛得僵住，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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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门边，忽听阮雪臣在背后：“你早些睡，我们……我们兴许明日便走了。”

“怎么，说完了？”

“怎么了？”

也罢。就让他去好好想上一想。想个三年五载——一年半载，他就是笨得蛆，也该想明白了。

没了声息。

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天边隐约现青白云的廓来，想来离日也不远了。萧图坐在背上，懒得问从人时间，松了缰，由它缓缓行去。

秦攸忽然觉得，阮雪臣急成这样，这一趟走不走得成，难说得很。

阮雪臣伏在席上，又苦苦捱了一会儿，试着改叫了一声庆儿，却更不敢指望那小东西。还没叫第二声，秦攸已经撞开门扑到了枕边。

赵珋有些发慌，悻悻：“不错。那个，总而言之，阮卿说，你拦也没用，就是死给你看，也非走不可。”

萧图刚从猎场回来，手上还带着引弓用的白玉扳指，慢吞吞地抚玩了一会儿，，“圣上这大半夜的，把小王宣，就为了说这个？”

“嗯？”

辗转反侧，始终在梦魇里浮沉。到了天将明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知并不单单是心里难受，而是自腰腹一阵阵地冷上来，牵得半边都疼。勉撑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人像是躺在冰上，辣豁豁痛骨里，换了多少姿势也不回来。六月的天气，何至于这样。

“肚……”

就这般在漆黑的帐中熬了半晌，仿佛血一一滴又开始动，前厚厚的云翳稍稍散了些。雪臣不敢再动，忍着疼，极慢极慢地躺了回去。倒到席上的时候，累得长长吁了一气。

那个人一贯就是这样的，“不是”“不要”“没有”“胡说”，再加一句“谁喜你”。除了各各样的否认，他什么也不来。他可以把一切摊开在那人前，可是只要那人不肯看……他没有办法他睁开睛。

赵珋磨了磨牙，却不敢再说什么。他同萧图从小到大，再傻也看得，知这时候不能再撩拨下去，便：“咳，朕要歇着了。”

萧图却日渐通透了：要什么解释？总不过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嗯。”

雪臣不置可否，只：“冷得很。”就像是一个梦魇，长久地向他投着暗影。最初还似真似幻，慢慢拨云去雾，日渐成真，再由不得他不信。阮雪臣里空茫茫的，先是看着秦攸的衣襟，又转脸看着床的雕。

雪臣脸煞白，看到他却终于松了气。秦攸被他抬时候的模样吓了一，拨开他被冷汗的额发，轻声：“不舒服？哪里？”

夜市未收，已经又摆上了早市，挤挤攘攘，一直排到御廊上。除了吃，便是各真的假的小玩意儿，摆了一地。一个小贩原先蹲在地上将那堆零碎东西一一摆开，摆到一半，见了车，才躲到后去，地上便丢了一摞细细的竹圈儿。

阮雪臣回到府中，秦攸仍然了灯，在他屋里候着。他听说了赵珋准他们回江南的话，果真开心，却比阮雪臣料想的要淡得多。

还有那一盒厚礼。老许绞尽脑，给了一堆牵附会的典故，恨不能将画师的生辰都拿来拆解；每隔一日，便送上两页新编的注解。

“……想喝。”

萧图瞅了他一会儿，起慢慢地掸了两下袍，：“圣上连轻重都不知么。升降个把闲职……这芝麻大的事，何必找本王。”看也不看他，直接门去了。

只稍稍一愣，秦攸也不及多想，抓过床的剑就起。

他被压着读多少书，骨里依旧是个武人，说不上什么理，却是极相信直觉的。剑一鞘，不须沾，只要听着它划过风的声音，便知能叫对方的血溅多远。

万般无措，阮雪臣息着唤了一声秦攸。隔了一会儿，才想到他在别院，只怕听不见。

阮雪臣晓得这最后一夜的难熬，却不晓得难熬成这样。

秦攸用薄被将他裹严实了，自己爬上床去，连人带被抱住。隔了一会儿，觉不到雪臣的温度，便又悄悄钻被中去，自然而然地，手心便贴到他

虽然冷得哆嗦，而额上麻的，是汗淌下来。最可怖的是，腹中好像有东西在动。

“我看里的东西，绝不会只试了两次，容易就放过去。”这般的话，如今想起，就是一个笑话。他不曾勒，只一个怔忡，便一步不停地走过去了。

万籁皆寂。远远的院墙外有猫儿凄然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他想到神时，忽然耳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原想延捱到天亮，下先迫着自己快睡，兴许睡着了便不会觉得了。可是那痛却是不肯被他这样糊过去的痛，不屈不挠地一遍遍将他从无痛无觉的黑甜乡里驱赶来，叫他知这一夜是绝对不能安生的了。

赵珋的话有多少分，用膝盖也猜得来。然而谎言也是有意义的。剥开赵珋的谎言，他想得阮雪臣的原话。

秦攸明白阮雪臣心绪不佳，才留他一人清清静静。然而在枕上翻腾半夜，偏又害怕起来：那人若是忽然想通了，果真舍不得姓萧的，他该如何？总不能学山贼将阮雪臣捆起来了袋，丢背上劫走。

若是往日，萧图大约看都不会看上一，今日却走了神。

49.

雪臣面有疲，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想独自歇下。秦攸一贯就话不多，今日尤其乖得奇，默默看了阮雪臣一会儿，老气横秋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就要回自己房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