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一面替她梳髻，一面便笑：“夫人想得真周到，竟能想到用细米煨银耳，我一早去厨下看过，那粥煨来真真是白得像雪一样，一掀盖便香气扑鼻。”

原来，她设下的这一局，本就是个不死不休之局。

方朝不无遗憾地想着这些，与阿忍一同将范孝武带了下去。

若论行事简明、手段狠辣，这位秦六娘，可远远比他们家主公要多了。如果他家主公能有这般心机魄力，只怕那张龙椅，也未必拿不下来。

那个缠绕了她多年的噩梦，在这一世，终是被她亲手破去了。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心惊胆战，一次次在那虚幻之中被人小轿，踏上她卑污而惨淡的一生。

“想来你也瞧清楚了，这东西会送你最后一程。”秦素施施然地将那样事又给了方朝，复又转首看向范孝武，启一笑：“好走，不送。”

这夏日里难得的几日新凉，虽是叫人喜，却也有些恼人的愁烦。比如那些收起来的夹被与薄褥等，这时候便都要从箱笼里收拾了来，否则，夜风凉，倒也免不得被这乍凉的天气伤了。

钟氏见窗边一片灰暗，唯恐又要落雨，便起推窗查看。也就是那样地巧，她这里窗才推开，便见那厢院门闪过一背影，看着却像是秦彦梨的大使女——采蘩。

不过她却知晓，一夜雨过之后，这刺鼻的味终将淡去，而这所僻居于青州城外的九霄，也仍旧会恢复成往常颓败而衰落的模样。

钟氏拧了拧眉，正待细看，后忽然传来了低柔的说话声：“夫人可别站在风里，看凉着。”

阿絮领命下去了，钟氏便在小鬟的服侍下对镜梳妆，一面便对正替她挽发的阿柳：“我记得昨晚灶上煨了银耳雪晶粥，此时想必已经化透了，你叫人盛三份儿来，我这里留一份儿，另两份给昭儿与直儿送去。他们这会想是也起榻了。”

中元十四年夏，接连数日的大雨，渐渐涤尽了青州城的燠。

言至此节，她又转向方朝：“得像些，莫要你们武人的力气与手段，也别叫那些令史查到你们上去，这天气，藏尸时小心些。”

“原来这还是尊贵的夫人们吃的米呢。”阿柳叹地，“我就说这米怎地这样细白，闻着又香，比我们平常吃的粟米好了百倍，却不知还有这样一番来历。”

秦素立在廊下，望向黑沉沉的夜空，了一气。

阿柳闻言又是一阵赞叹，一面便手脚利落地将钟氏的发髻梳好了，方退下去安排粥饭。

钟氏扭一看，原来是阿絮将新被褥取回来了。

“是，女郎，属下明白。”方朝躬了躬，语声中带着极少有的恭敬。

可是，她就不怕受秦家所累，最终阖族惨死么？

直到临院门前，范孝武沉闷的嘶吼声还在不住传来。然而，这院中诸人或如秦素，心冷如铁，或如阿忍等人，本就不是大陈之人，对他的威胁恐吓乃至于哀求皆是置若罔闻，唯一能够应和他的，只有漫山夜雨与闷的山风，裹挟着他绝望的挣扎之声，消失在了夜中。

范孝武定定地看着秦素，蓦地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目中的鸷与怨毒终于化作了恐惧，而恐惧又迅速地被哀求所替代，只苦于说不求饶的话来，只得“唔唔唔”地叫个不息。

秦素“啧”了一声，掩袖笑：“还以为范二郎是怎样了不得的人呢，却原来死到临，你也一样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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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空气开始变得清凉了起来，连风也变得烈，携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草木芬芳的气息，拂过这座安静的小城，仿佛是秋天提前在这里歇了个脚，带来满城怡然。

只要他一死，此局即可破。

英先生手如电，杀人本不见血，除了锦绣与黑衣人之外，这院中的每一个死人，皆是死得净净，若非大雨了衣裳，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看着在院中忙碌的侍卫们，秦素的心，终是有了些许松泛。

钟氏心下得意，便笑着：“这是上京那里才时兴起来的吃法，据说里的夫人们也这么喝粥。其实银耳倒容易，唯有细米难得，你们是不知，这细米往常是要贡里去的，只因今年北边儿新了一青玉糯，据说比细米还要好，里的夫人们很中意，这细米她们便不吃了，市面儿上这才有了细米卖。”

雨不知何时又下得大了起来，卷起山风阵阵，了她的裙裾。空气里仍旧残留着些许血腥气，如同铁锈蚀般的味，刺得人心底发寒。

一夜之后，这世上平空消失的人里，又多了十余个。

六月初一这日，钟氏起了个绝早，起榻后便唤了阿絮来，懒懒地吩咐：“将今年才的那素面儿的品蓝被褥拿来给我换上，这旧的我睡着不舒服，昨日夜里醒了好几次，硌得很。”

第552章失旧簪

（第三卷完）

秦素无声地叹了气，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不，也不对，至少还有一个人，他的尸，最终是会现于众人前的。

样事的秦素，确实有杀他而全而退的条件。

“原来是你，你回来得倒快。”钟氏淡声说，人已是离开了窗边，眉心却仍旧蹙着，问：“这一大清早的，采蘩来什么？”

钟氏便笑：“说来这也是我们有福。这细米原产江南，因那米粒细小透明如晶一般，清香扑鼻，煮来的粥糯细腻、即化，原先里的夫人们都极。只是如今圣上新了一位淑仪，赐名为丽。这位丽淑仪不吃细米，只吃青玉糯，圣上便命人将细米给换了。前些时候长兄运粮，竟是收上来几十斤的细米，长兄便自己掏重金买了，给我们这里送了十来斤，我们这才算尝到了这粥的味儿呢。”

范孝武拼命地睁大了睛，看向秦素的视线里满是怨毒。

阿絮命小鬟去替钟氏换上新被褥，她自己则亲自上前替钟氏着衣，一面便低声：“说是西泠山房丢了几样东西，采蘩的最是谨慎，特意跑来跟我说一声儿。我见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件儿，不过

弯了弯修洁如画的长眉，秦素提起裙角，迈着最为优雅的步伐，款步踏上了石阶，转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