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曲调幽咽至极端时，闻者之心似被一带着利刺的细线迅疾吊起来，鲜血淋漓而不得息，痛骨髓又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他极快地伸一只手臂将琴稳稳托住，另一只手迅速划弦调音，而后琴在他手臂间一个畅的翻转，随着一沉闷的起音响起，绵延不绝的乐音便如平地一样地急速铺展开来。

他颓丧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屋中扫视，随即骤然停驻在了一张上呈梅断的七弦古琴上。

须臾之后，祐樘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面上的戾气也一消褪下去。

长一甩拂尘：“那好，公请将那玉石蓝璇拿来吧。”

其实在最初见到慧宁大师的时候，祐樘就从他的态度里面猜到了什么，但他今日来此便是想抓住这最后的希望，抱定了决绝的心，哪里还有什么顾虑。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他浑的气力都被燃烧殆尽之时，曲调一扬一压，尾音收，全曲终，瑶琴落。

慧宁大师立于门，看着前的情景，不由不停地摇叹气。

“这个恕贫不能相告，当日便是应着这位姑娘的请求，才阻了公的手下在暗中窃听。既然这位姑娘随后也未曾主动告知公，那就一定有用意在其中，贫须得尊重她的意愿。”

祐樘微微一愣。

“那若是，她回来之后将你忘得一二净呢？”

“愿意。”祐樘答得净利落。

带着不尽诉不完的凄绝，那琴曲似有生命一般，在一片苍凉悲慨中诉说着生离死别的痛彻心扉。那缠绵似是在追忆着往昔的缱绻意，那低回又仿似情人间最后的温柔细语。

能将如此之人到如此地步，世间的情实在是伤人的利。

“无量寿福——”一个悠长的声音忽地自门外传来，拉回了祐樘凝滞的视线。

“诶，公那也是一时被的，人之常情而已。只是此事确实不简单，不然贫这也就是动动嘴的事儿，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那长顿了一下，看向祐樘，“其实，此事的关键之不在贫，而在公你。”

“‘菩提本自，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慧宁大师双手合十于前，抬望去，语重心长地，“佛门乃清净之地，还望施主能冷静一些。”言毕，大师微一垂首，了一声佛号，便手执念珠开始念诵起。

“如此说来，长是愿意帮忙了么？”一直注意着他这边动静的祐樘，此时敛容上前。

他转眸看了漪乔一，平静地：“长请说吧。”

，竟然猛地从地上跃起，一阵旋风似的冲了客堂，满面暴戾之气地朝着四周大吼：“你告诉我，乔儿是不是因你之言才舍生求死的？难你不该来给一个说法么？！这么隐而不见，又算什么！你既然神通这么大，为何不能补救一下，让我的乔儿再回来？！来！为何躲着不见我？！”

“贫若是不说，看着确实不忍心；但若是说了，却亦是不忍。不然也不会躲着不愿见公。”言及此，青霜长脸上渐渐呈现凝重之。

“不错，”那长无奈地叹笑一声，“贫原是打定主意不现的，奈何还是被这琴曲给来了。”

片刻的停顿之后，一复杂的暗芒自眸底一闪而逝。

他勾挑琴弦之间，微垂眉目，面上神情寡淡，但眸底却是盛满刻骨的悲戚。

“当然，这并非一定，只是有可能，贫是想让公提前在心里好准备。公只需要现在考虑清楚，以免到时后悔。大门就开着，如今离去还不晚，”青霜长定定地看着祐樘的睛，“那么，现在贫再问一次——公如今还愿一试么？”

祐樘的目光瞬间一滞，心里当即便猜到，这位便是漪乔中的士青霜，只是他一直未曾得见而已。

他心中的悲意无宣，此刻却是正好寻到了一个排解的途径。小心翼翼地将漪乔放在里侧的卧榻上，随后他便一个回转，飞到了靠墙而置的那张琴桌前，运气抬掌，往琴桌上猛地一拍，那张七弦瑶琴便立即被震到了半空中。

衣袂飘卷，墨发翻飞，随着曲调的不断推张开，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行云间蕴藉着不可估量的爆发力，从而赋予琴曲更加鲜活的生命，将那份骨的悲怆绝望化为撕心裂肺的啸，震人心魂，直冲九霄。

“愿意，”他的眸光中是不可撼动的定，开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后悔，无怨无悔。”

上披挂着一袭半旧不新的袍，手里拿着把白拂尘，上光着，倒是并未巾或冠，来人便是如此打扮。

青霜长说着又朝着漪乔的方向看去，思虑了一下，接着对祐樘：“虽然令得这位姑娘回返的把握不大，但下有件事，贫说不得可以帮上公的忙。”

“谈不上什么帮忙。贫也是家之人，如何忍心看着有情人生离死别，只是有些事情确实是不由己，且那位姑娘也有自己作抉择的权利。”青霜长说着，转看了看卧榻上的人。

慧宁大师见到来人也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明晓了其中的缘由，不由捻须一笑：“长可是被这位施主的琴声所动才现的？”

“公是聪明人，应该能想见贫为难的缘由，”那长踌躇了一下，随后重重叹气，“话说在前，若是贫告诉公，此事把握并不大，公也愿一试？”

“晚学想知，长那日到底和内说了什么？”

“好，那晚学也不为难长，”祐樘定气凝神，坦诚地看向对方，“下唯望长能帮着让内重新回返。方才晚学情急之下，言语间多有得罪，万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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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霜长了，随即看向祐樘，略略打量了他一番后，若有所思地；“琴境通心境，且不论公的琴艺如何妙，单就那份自琴曲中透的撕裂肺腑的悲恸来说，便足以令闻者动容，不是悲绝之极不可奏此等境界。为着这份生死不离的似海情，贫也着实不好袖手旁观。”

祐樘神情一滞，凝眉看向那长：“长是说……”

“长素来喜琴，能长耳的曲寥寥无几，而这位施主又恰擅琴艺，看来这一切真乃天意，冥冥中自有定数，你我还是当顺应天意的好。”慧宁大师面上也有些无奈。

突然，他脚步轻移旋一转，整张古琴也跟着他的动作调转，琴曲立时随之一昂，瞬间爆发摧枯拉朽的激越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