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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婆摇摇：「他老不讲话，我听不啊。」偏过，想了一想，又说：「我看你们两个的动作，模模糊糊这样看了一，他对你很好吧。你虚岁都二十七岁了，要结婚就快……请帖不必给我了，反正你也不会想看见我席。」

一定是我心如麻听错了，不理你。他又咕噥：「还有啊，你从前的难比现在苦一百倍，挫折一百倍，那时你很朗啊？现在怎么会被这一童年小事打败？」

唐家祥随我上了幽暗仄的老旧公寓楼，我从没想过要和朋友一起来的。小时候我就很喜跟一大群小朋友一起玩，那时也总是守防线，不让小朋友们上我家，不对他们坦承这间飘满不明臭味的之地。现在，唐家祥亦步亦趋跟在我后面走着的旋转楼梯，我忽地停下脚步：「我不去了。」

「都走到这里了，上去啦。」他推了推我的背。

这一下肢碰令我心防顿消，我回过，咚咚跑下了几级阶梯，比他还低了一阶，将脸撞他怀里。

于是我把脸朝他的膛狠狠鑽了一把，鑽到我鼻骨发疼，才恋恋不捨地离开。很奇怪也很顺当，我就是知自己能向他撒，好像他欠着我很多很多份的抚，我可以慢慢讨回来。我手着袋在梯级上晃，左顾右盼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挡在那里，没有要让我下楼梯的意思，句武侠小说形容大宗师的话，叫「形如渊渟岳峙」，便是我打他一拳怕也动不了他。我无奈之下抿抿嘴，斜他一，转步上阶梯。

「阿文，姨婆都不知吃不吃得到明年的团圆饭，你跟我讲实话。」姨婆毫无适可而止的意思，你差就可以这样不识好歹吗！我大逆不地在心里了一句。反正我中学没毕业就开始忤逆她了。

我一怔，觉得他最后这话有些逾矩。可理智上想想也没错，两个在城里没家人可团圆的人，凑合着吃团圆宵夜，应该没甚么犯规之吧。

他忽然在后说：「你刚刚那个表情真是一也没变。以前我让你你不愿意的事，你妥协以后都是这号表情。」

我百集，说不到底是厌恶她、激她、还是庆幸长得够大摆脱了昔日幽黯童年。我看了唐家祥一，他注视着我，我举起手边的瓷杯，里面装着唐家祥差带回来的中国古法粮醇酒。我一饮而尽，然后倒上另一杯，再饮乾，再倒

我作了他一，心中快了一，挥手笑着说：「当我发疯。我姨婆家到了。」不让他有何反应时间，飞快掏门匙开了铁门。

我瞥了唐家祥的线衫与铁灰衬衣一，视线再怎么模糊，看不见他鬍碴也该看见这男装吧。何况唐家祥的嗓又不是女声，是稳重得来又不失亲和的男中音。「当然是唐先生。姨婆刚刚没听见他跟你问好吗？」

唐家祥不大清楚我发甚么神经，「就真的这么难面对？」

唐家祥怔怔地看着我，似正动脑组织一句合宜的答话。

原来我走得再远，一个人过得再，终究要回来面对缠在上的困顿。我名片上写着国外学府授予的学位，然而我在国三年，从不敢去一趟加拿大探望我老爸。在英国一年，想起嫁去了威尔士的老妈，也是一次都不敢联络。我在餐桌旁接受客人讚誉，幻想自己未来会熬成时髦光鲜的星级主厨，说到底，我不过是因为自小帮这屋里的暴躁老太婆煮小吃，比别人对灶菜刀熟悉了那么一儿而已。

唐家祥不说话，我不敢抬，不知他面上有何表情。我不客气地用他的衬衣了一把脸，又说：「你不知从小就没人要你是甚么觉，一生来就不受迎，死不死也没有人在意。我了这么多事，都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得活，不是被我爸妈生错了的。他们生错了我之后，他妈的分躲得好远，各自去睡他们认为值得睡的人，生他们认为值得生的小孩了。我整天都想，你们当年他妈的避不就好啦！他妈的这社会家计画教育得真他妈烂，两个他妈的知识份也会他妈的搞人命。，我这个世界……」

我知这人是个举家移民了的孩，可他家比我完整得多，他是有心在家乡打拚，才留了下来。「我知你过年无可去，我们甚么都好，何必……何必去看她……」

我弯着，脸贴在他上，他说话因此听来特别大声，轰轰地好吵。可是我竟被吵得心中寧静。思绪仍，却多了一分将这齣戏演完的气力。

「不是面对不了她。」我豁了去，「是面对不了我自己。我的人生好烂。」

这个世界从未有人期待过我的降临，离去与否也无人闻问。我活到现在好端端地没死，究竟有多少人会因此兴。

唐家祥沉了一会儿，拍拍我的：「我们先上去把这餐团圆饭吃了，回去我搞不好可以告诉你，你生来甚么。」

「本来就是一家人。听话，就看一，陪老人家吃一餐饭就好。」唐家祥心平气和地说。这个家满的孩呀，看人看事总是心怀善念，他多半在心里说我冷血无情。「吃完了，我送你回来，我们在厨房吃我们的团圆宵夜。」

姨婆快要看不见我了，我瞧着这曾经荒唐半生、临老被甥儿了个弃童的老女人，替她摆设碗筷。唐家祥在桌上佈好了路上买来的现成餐。我说：「姨婆，油给你吃。」

我供她生活，只是看在她到底养我到十八岁的份上。十八岁后我打工租屋，贷款留学又贷款开业，自己都捉襟见肘，但要我袖手不顾她的死活，我又不到。

我受不了了。往上跑了几级，到了五楼，算准唐家祥会快步跟上，猛地停下转向着他，唐家祥果然被我吓一：「又怎么了？」

旧历新年假期前，我把红包钱寄姨婆的，不想回去见她，这也不是第一年如此。不过几个车站的距离，车资可能都比转匯手续费还低，可是，那又不是我的家。

要跟我捣是吧，难我怕了你？我停下筷，带着笑容问她：「那姨婆你帮我听一下，他喜不喜我？」

唐家祥倏地抬，换我闷扒饭。「是好朋友，不就常常……一起去……去玩囉。」

姨婆半瞇着，悠然说：「不唐小还是唐先生都好。阿文，我没有好好对过你，你肯回来同我吃这餐饭，算你有心。以后你也不会来探我了吧，这样，姨婆就祝你们幸福吧。」

「那时我是不是还常常跟你说，你是好人，我是坏人，姑且听你一次话？那到底是甚么时候的事？三岁、四岁？或者你是我小学转学前的同学？你这名字太老土了，满街都是，我真的想不起来。」

就这样吧，你是好人，我是坏人，大过年的就听你话一回好人吧。

姨婆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似现笑容。我知姨婆年轻时是个人，如今一张脸被风尘糟蹋得不堪细看，这一笑本该令我骨悚然，我却不知为何心一。

「听见了。不过不大对。」姨婆神迷惘，「我觉得你好像……很喜他啊，我看不见你的脸，可是我听得。」

唐家祥，你一定很后悔我来看这老女人，更后悔跟了我上来。我虽然不敢看你的表情，但是角馀光里，我瞧见你连饭都吃不下了。

唐家祥抖动了两下，我知他定是忍不住发笑，笑我挑战一句话能多少。我讲话就是他妈的不文不雅你他妈的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是罪恶，你知不知？好像我生来是罪恶。我到底生来甚么？」

虽然介绍过，唐家祥跟我却都没把握姨婆会在乎他的存在，于是他闷着自扒饭。姨婆一如既往，并不向我谢，睁着仅存浑浊视力的一隻，忽然问：「阿文，这位到底是唐先生还是唐小？」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家。我自小猜想，若非姨婆缺乏一社会新闻里那些疯婆的衝劲，一早已把年幼的我闷死丢弃了。肩膝盖被她的伤疤随着年龄渐淡，她摔打碗盘时我懂得逃得远远，不会再被瓷碎片割伤，只是心里的刻痕从没消除。我人越大，遇到越多倒楣事，再多的倒楣事也未能覆写掉我对她的怨恨。

唐家祥却在年三十傍晚对我说：「我们去看你姨婆吧。」

我低下。你我的生意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家都要。「可是，我去她家，总不觉得是回家。团圆之夜跟她在一起，好彆扭，好像……承认了跟她是一家人似的。店里的厨房都还比较像是家。」

姨婆家没有变，我在此地栖息到十七岁半，曾经打定主意不再回来，而今我回来了，只因有个人跟我说，捱过了这餐虚应故事的团圆饭，他要陪我吃团圆宵夜。这个人我才识得半年多，理应甚是遥远，却觉无比亲近，好像几个世纪前我就跟他吃过很多顿年夜饭似地。不用说，那时一定也是我下厨。

唐家祥盯着我睛，说：「你再看也看不了她几年了。你自己都说她糖病併发肾病、视力减退、手指脚趾坏死，日常生活都料理不到，下一步就是安养中心了。以后你不会后悔吗？」

姨婆继续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带过一个小女朋友回来，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后来你搬去，我不知你有没有过其他女孩。你对这位唐小还是唐先生，嗯……我一听你和他说话，就知你好喜他。」转空泛地瞧着唐家祥的方向：「你不要介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