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李妍是所有牌搭中最有倾诉望的，虽然在齐志媛看来，她的那些烦恼多有些自寻的意味。

曹风杉是他们那一拨市委大院的小孩里最年长的一个，也是最有息的一个。18岁伍后在济南军区服役，1979年参加越自卫反击战时是西线尖刀连的班长，带着二等功奖章去了石家庄步兵学校，待到95年转业的时候已是少校副团长，直接了凉山市政府办公室科长，没几年便在省委组织挂上了号。过的背景和傲人的家世，让齐志媛时至今日都想不通，究竟有谁能动得了他。然而所谓“兵败如山倒”，其实人倒台不过也是一眨的功夫，甚至连背后的利害关系都没来得及想清楚，便是败局已定。

想当年她们都还是大院里扎着麻辫的小丫，被学校组织送新兵伍，只觉得卡车上一军营绿的曹风杉英气人，是丢在人堆里也能迅速抓住球的角，那是少女时代最完的梦中情人形象。

夜，凉山城的雾气降下来，有沁人心脾的寒意。彭然独自走教委家属院，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宽宽的肩膀上仿若承受着无形而大的压力。

可惜年轻的她被情冲昏了脑袋，满心想的都只有那些不着边际的浪漫与激情——不可否认的一是，当年的小杨有着正规大学毕业生的份，一手漂亮气派的钢笔字，没几个山里的姑娘能抵挡那样的魅力，就算看似严重的政治分，也不过是帮助她遇见真命天的机缘罢了——如今，老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她留下的话却成了齐志媛一生的诅咒。

彭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回看见她有些张的动作，心中不禁歉然，“齐阿姨，我过来的时候了帽的，应该不会被人认来。”

齐志媛为了方便照应，特地把他安置在不远的酒店里，如今这不足千米的距离竟然让他到有些遥不可及。远远抬看见临街房间里那一盏卵黄的灯光，心中多少有了几分温的希望。

齐志媛有些预彭然迟早会找她问这事儿，却没想到是在这情绪下，措手不及的同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然，我想你也晓得齐伯伯现在的份特殊，所以我们愈发不能让他难人，对吧？你要知，我和你妈妈是朋友，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有可能，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的。”

打量着面前男孩不打的t恤和仔，以及他在手中的球帽，齐志媛稍稍松了气，“不是让你在酒店里等消息吗，这边杨叔叔和我都会帮忙想办法的。”

正因如此，当老杨“斗胆”表达不同意见时，齐志媛态度鲜明地持不能辜负李妍的嘱托，在她看来，人生在世，总得记着什么才行。

她忍不住常常想起年轻时，为了嫁给一个外地人，甚至是一个背过政治分的外地人而绝时，母亲坐在床着泪看着自己，反复都只有一句话：“丫啊，女人结婚就是第二次投胎……”，然后就是些“我和你爸也是为了你好”的陈词滥调。

“总之，在这个非常时期，再谨慎小心都不为过！”齐志媛之前在m中教政治，喜照严谨的逻辑系说话，只是内退之后在家里没什么听众，女儿青期后，耳朵上多长了一副随听的耳麦，老杨当上校长后则更是懒得开。几个好的牌友在一起虽然还能说上几句，彼此之间的倾诉则远远胜过倾听。

彭然默默地听着中年妇女特有的啰嗦与多虑，不过他也很明白，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在这样一个众叛亲离的时候，还能够保持如此多的叮嘱与担心，大分的人只会给他一个幸灾乐祸的神，然后言不由衷地问一句，“没事吧？”然后他再言不由衷地回答：“没事。”再然后，皆大喜，该看闹的继续看闹，该烦恼的继续烦恼。

“谢谢你，齐阿姨，”彭然诚恳的表达着谢意，话锋一转，“只是我看到齐伯伯也在送行的人之中，所以想问问您有没有办法搭上话，让我见见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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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阿姨，我知你是为我好，今天是事突然，没有考虑周全，以后一定会多加注意的，”少年乖巧地应和着，接着说，“只是我看着曹伯伯被送上车，心里不好受的。”

临近下班时分，教委家属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杨校长要开车去接女儿放学，此刻还没有到家，齐志媛赶着在厨房里准备饭菜，听见门铃声响便快步走来，从猫看见楼里兀然站着的彭然，急忙往围裙上了手，打开大门。

看着男孩的念旧，她心中的戚戚之情油然而生，语气也缓和下来，“别太担心了，你曹伯伯的级别在那里放着，他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女人之间的友情是一件很微妙的东西，裹挟了太多她们独特的思维方式与态度：当有人于相对优越的位置时，其他人往往会选择与之保持距离，这里面有七分的气节，却也难免有着两三分嫉妒；当曾经的人一等成了过云烟，情意反而会比往日来得厚许多。或许是因为她们的第二地位早已在灵魂上留下烙印，社会发展史中的长久劣势境，让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更乐于共度患难，而不是同享荣华。

“谢谢你，齐阿姨，这次真的麻烦你们了，”彭然下意识地嘴，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开，“我今天去火车站接人，正好看到曹伯伯他们一行去s城……”

人生的幸与不幸往往都只要靠比较才能得结论，李妍无疑那个最令她痛苦的那个比例尺：在汽车集团里如日中天的老公，一表人才前途无量的儿——尽她也会抱怨彭家佑的轨与彭然的不听话，可是，对于这些早已成为男人附属品的“太太”们来说，忠诚又有什么意义呢？老杨倒是没有去搞，但那是因为他不敢，或者说没用。况且，对于膝下只有一女的齐志媛来说，男孩再怎么不听话也不会吃亏，终归是比女儿让人省心得多了。于是她推断，李妍的不知足或者说不懂事，很大一分原因是她被曹风杉坏了。

前两年彭家佑车祸去世，与其说李妍成了他的寡妇，不如说成了名正言顺的“市长夫人”。平时打牌的时候一一个“我家老曹”，不知让多少人钦羡。于是当谁家有啥麻烦事的时候，总忘不了走走“夫人路线”。事实上，李妍这人虽然脾气大了，但只要应承下来的事多半还是会尽力帮忙，无论是老杨的官职还是自己哥哥的升迁，都着实了曹市长的一番心思。

也许正是因为这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到来她们连曹风杉是什么时候跟李妍搞到一起去的都不是太确定，只晓得曹夫人常年住在s城的娘家，很少过来凉山这边，于是李妍便成了曹市长在本地半公开的情妇。

彭然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前把自己当作大人一样看待的齐阿姨，最终还是很和地笑了，“谢谢你，我明白了。”

齐志媛的咙哽了一哽，想起彭家母这几年来受到曹风杉的照顾着实不少，难得这孩在自难保的时候还能念着这份情意，心中颇为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叮嘱彭然，“小然，阿姨说你的这些话要往心里去，知吗？”

倒也不是说她家老杨有多么不争气，毕竟背着一个分当上了校长，在m中的人看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见着当年一起长大的妹淘，这几年都趁着汽车城的崛起赚了个盆满钵满，回再看看自家的清衙门，还得为几个生源、赞助去求爷爷告，其中滋味很是耐人寻味。

“小然，阿姨不是要你没事别到跑吗？还去火车站那么个打的地方，”齐志媛皱了皱眉，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以为帽就认不来了？这次过来的都是中纪委的人，人家什么吃的？如果他们真想找个人，就凭我和你杨叔叔是绝对藏不住的，咱们现在只能夹尾人，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上次你跟报社的那些人联系，我不是已经讲过这些理了吗……”

“小然，你怎么过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拉近家门，末了还不忘探观察一下走里的动静，就算没有老杨的叮嘱她也晓得现在是个草木皆兵的时候。

曹风杉事之前，齐志媛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在乎李妍这个朋友，和她的往更多的局限在功利的目的上，下位者的姿态让同样市委大院的齐志媛多少有些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