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兮无语反驳，心里却觉得其中必定有鬼，斜睨他一，转屋去了。

事务员是个中年人，镜，穿长衫，两只胳膊上一副袖，十足老公事的模样，倒也不欺负她年纪轻，又是个女人，答得十分耐心：“依例就是律师函登报，说明某书系哪一书局版，作者姓什名谁，书号多少，再声明翻版必究，请读者明辨，切勿购买伪书。”几句话说完，便又埋纸堆里。

“理是这个理，但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朱斯年轻叹。

“您是说……”唐竞没有说下去。当时他售宝益，就有日本商社前来洽谈，也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所幸那时棉纱生意好，许多人竞价，申成的经营状况尤其不错，容翰民大手笔，把宝益一举拿下。

答案显而易见，下这样的时局，怕是不会有人来竞价的，日本人筹谋的便是这样一笔好买卖。

所谓质契约，即为Fluiditytract，抵押代偿条款，指的就是债务不能清偿时，债权人便可取得担保所有权的约定。因为这样的合同不利于借贷双方利益的实现与平衡，自罗法以来便被多数大陆法系国家绝对禁止，即使担保的价格与债权额相当，仍可视为无效。民国也不例外，六法债权篇中已有明文阐述——押借到期不取赎，债权人须经起诉手续，由法院判决之后，方可置。

“无须通过法院？”唐竞求证。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然后呢?”周兮还在等着下文。什么然后?”事务员抬看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镜。

周兮起初很是振奋，心想绝不能辜负了吴先生的拳拳之心，可上手了才渐渐发觉不对，自己的工作原来就是与公会的事务员一起查纠翻版书籍，更确切地说也就是看书，看各书，看谁抄了谁的书“如果发现确系翻版，你们有什么诉求?”她问那个事务员。

不料周兮却偏要提那些伤脑的事，凑上来挽着他的胳膊问：“方才在书房里，朱律师与你说什么？”

“你也清楚申成的规模，还有这几年纺织业的状况，”朱斯年解释，“容翰民不单欠英商银行一家的钱，要是工厂真的被低价拍卖，申成必将蒙受大损失，甚至可能因此破产倒闭，到时候又会有多少华资银行和钱庄受到影响？然后这些银行和钱庄又为了回笼资金，再去跟其他工厂收账，这就是一连串的反应，后果不堪设想。再者，跟洋人银行签下这条款的也不光是申成一家，这个先例万万开不得。”

朱斯年摇：“英商银行已经派人在厂门贴了封条，委托仕力洋行择日举行拍卖。你当年也卖过厂，应该知一直惦记着上海滩这几家大纱厂的都是些什么人？”

“容老板怎么会签下这么一条协议？”他又问朱斯年。当年他卖宝益，容翰民就曾对他说过，只要有人售厂房机，申成就照单全收。那个时候，他既佩服容翰民这份豪气，又觉得如此举债发展，实在太过激。但容翰民终归是个会生意的人，似乎不应该在一笔三百万之的贷款合同上这样的疏漏。

唐竞，朱斯年手中实业界的客众多，其中不少是多年的朋友，自然想得更多，看得更长远一些。

“无须通过法院。”朱斯年确认。

“确是白纸黑字，”朱斯年回答，“合同上写着，如果申成到期不能支付本银及利息,银行有权占有并卖抵押品，或经拍卖,或经私人契约，所得款项先支付欠款,其余再还申成。”

周兮却不罢休，缠着他继续问下去：“什么案？有没有机会上法？”

“那您要我怎么办？”唐竞笑问朱斯年。

朱斯年知唐竞是明白了，继续：“他们背后都是大财团，实力雄厚，跟英商银行资金往来甚密，要作这事本不难。现在申成到期的欠款是三百万，而纱厂本估值在五百万以上，英商银行只求还清本利，你猜这拍卖会如何行？”

“又是领事裁判权？”唐竞苦笑。随便一桩涉外官司，兜兜转转最后总是栽在这上面。大英帝国法律系不同，此案若是由领事法或者英皇驻华法院裁断，恐怕就完全是另一说法了。

至于究竟是什么鬼，直到周兮在吴予培的事务所里了一个礼拜，才慢慢品些味来。

20.1.1

唐竞不禁皱眉，这的确是老派生意人中通行的观念。当然，年景好的时候，不是同乡朋友开的票号，还是外国人的银行，都愿意与你讲人情。可偏就是到了危急关，这人情是最不牢靠的。

朱斯年知他这是明知故问，也跟着笑起来。求到他这里，自然就是为了他后的那位穆先生。

两人又聊了许久，后来天实在晚了，朱斯年才告辞离开。唐竞一路送到外面，看着他上车驶远，这才转往回走。周兮已经开了院门来迎他，旗袍外面披一件薄衣，被后昏黄的光勾一个好看的影。唐竞不禁莞尔，不外面的事情如何纷杂，看见她便是什么都完满了。

职伊始，吴予培对她似乎十分重，上手就了一个大客人给她。那客人便是沪上赫赫有名的书业公会，会中几十家书局，每年版书籍码洋有数百万之。

周兮打掉他的手，正回答：“我如今也是持证执业的律师，有案找上我家门，怎么就与我没关系了？”

“说一桩案。”唐竞回答，并不想展开。

“你问这个什么？”唐竞她的发，就像是对着一个孩。

唐竞一听便：“这是再典型不过的质契约，显然无效啊。”

“这笔款是前两年市面最不好的时候贷来的，”朱斯年解释，“容老板接受这条款，一个是因为申成当时急需资金，病急投医。另一个原因，是他觉得自己跟英商银行了十几年的生意，过去那些借贷甚至有过更加苛刻的约定。但银行与实业之间毕竟是共生互利的关系，以他的经验来看，等到债务到期，如何清偿都是好商量的。”

只是另有一件事叫唐竞费解，朱斯年在这场债务纠纷中又是什么样的立场？在朱律师面前，他犯不着拐弯抹角，便直截了当地问：“申成的法律顾问另有其人，怎么是您面？”

“不是说翻版必究么?是不是该向巡捕房报告，

唐竞失笑，看着她：“你如今可是吴先生事务所的帮办律师，什么案，怎么，都得由吴先生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这一次真的谈不下来吗？”唐竞又问。虽是老观念，但有些想法确有其理，金与实业共生互利，英商银行这样似乎有些杀取卵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