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定要卖她五十五万，但需饶两坛梨白。周祈一共就藏了两坛，颇有些舍不得，又算算自己的腊赐加年俸加月俸，“不瞒老翁说，我的钱够六十万……”

看老叟有趣，周祈笑：“算不得很，却有梨白，在老梨树下埋了三年了。”

周祈赶忙摆手，“不瞒老翁说，某一看书就睡觉，小时候被老师打过多少回手心儿。平生能读得去的，就是传奇。”

冯公立刻眉开笑，让周祈随他屋写书契。

谢庸：“……”

周祈：“……”

老叟是书斋里的官，并不认得他们，此时也不问他们份，只问周祈：“女娃娃莫非也杯中？”

对此二公，周祈颇觉有些神奇。

走不多远，谢庸停住。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影从邻家推门走来，手里还拿着个陶罐。

二月二十日休沐，又是个适宜搬家移徙婚嫁开张的好日。曲公早已带着家人回去故里，罗启他们也来这新居打扫收拾过，又陆陆续续搬过来好些东西，二十日这天，谢家人便把铺盖和日用也搬了过来，退了崇仁坊的房。又安收拾了半日，新家也便有了模样儿。

萧索也是有些萧索的。老叟诗里“丑话说到了前”，周祈却觉得，这屋远没有他说得那么糟。屋檐上的瓦是有些破了，但补一补也就是了；窗是有些关不严实，也不是大病，兴庆支卫驻所的窗就没有不漏风的；至于因为人少懒于打扫，台阶生绿苔——这叫事儿吗？青苔多么苍绿可。

这宅比隔曲公的小一些，是个大两，也不似隔住了一大家，这里只住了冯公老夫妇并三四个仆，故而显得很宽敞。

“莫不是去买菜买饭？”如所有心邻居一般，周祈介绍：“这坊里，味斋的酒菜好；佟家老店的汤饼胡饼索饼各饼有名；赵

周祈和崔熠笑着向老叟行礼歉，称“小无知嘴欠，老翁莫要见怪。”

崔熠看她，中明明白白的“我已经尽力了”。其实吧，就直说为了蹭饭，又怎么的？那传奇里的原六郎还为了吃正宗的手把羊，跑到安北都护府住了三年呢。

老叟材矮胖矮胖的，穿件领宽灰布夹袍，秃，稀疏的发揪在，脸圆圆的，两条长眉略往下耷，嘴角却有笑纹，显得很是喜兴——哪怕此时故意瞪着人。

走不几步，来到邻宅门前，只见门旁贴了张纸，上书大字，左边是行书写的诗，“老屋三十载，石阶绿生苔。角时漏雨，纸窗风自来。莫嫌屋居陋，桃李灼灼开。索价六十万，一二略可裁。劝君勿复议，复议亦不卖。苏州梨酒，不足二十抬。”格律用典皆不讲究，句句宛若语，一看便是戏题。

这是前朝的书了，周祈只见过残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全本……

东市算命卜卦一条街占中间位的周长：“……”

周祈抿抿嘴，看崔熠，希望他还能找到个稍微更像话一的借。

冯公开始胡瞪。

了书房，见到四满架的书，周祈才真正意识到，面前逗趣的老翁其实是个饱学的大儒。

冯公招呼周祈：“买不买的，来看看！”又铁直断，“我看你这女娃娃，与这宅有缘。”

周祈也怔一下，啊？难谢少卿他们已经搬过来了？没听见动静呢。

崔熠打蛇很会打七寸：“关键，上老谢那儿蹭饭多方便啊。他们家的炖羊、蒸鲈鱼、八宝鸭、烧鹅……”

“不白要你的酒，我也送你些东西吧。吾家家贫，没旁的，倒是有些珍本善本，你挑上两册吧。”冯公笑。

崔熠问：“这便是你上回说的那个四门博士的宅？”

周祈这会儿也觉得自己与这宅八字甚合了，行了，就是它了！周祈拍板定下。

看看日将暮，谢庸对唐伯：“今日晚了，又累，莫饭了，我去找肆买些饭菜回来。”说着便走门去。

崔熠却在旁边撺掇她：“老翁如此说，你就买了吧。你在外面有个窝儿，多方便。免得每次回去晚了，都得住旅社。”

“怎么不好？”崔熠睁大，“以后一块忙的时候多着呢，你们住得近，我让人来送信儿都方便些。”

周祈噗嗤笑了：“多大儿事，送老翁一坛就是了。我算着，老翁与那坛梨白也有缘！”

看着那最上面的两卷，周祈睛冒光，“莫非是全本？”

崔熠也满脸笑，不单因为又有好看的传奇可看，也因为想着以后在老谢那儿吃完饭，再来周祈这儿打打牌，下下棋，看看书，鬼扯一番，哎呦，啧啧……

不待周祈说什么，门吱嘎打开，走一个老叟：“小们说什么，我可听见了。”

谢庸看着她。

四门博士冯公来了兴趣，想了想，笑问：“可要买屋？我这屋若卖给有十八年梨白的，还能再便宜些。”

老翁。

听说这冯公与隔曲公朋友相得几十载，时不常歌诗唱和什么的，并称“冯曲”，如今又一起至仕、一同返乡，这脾气如此南辕北辙的两个人是怎么“相亲相”大半辈的？

听崔熠报菜名的时候，周祈就已经动摇了，嘴上却还要矜持：“这不好吧？”

“有蟠桃，也有桃，都甜得很。隔老曲家院里的桃树就是从这儿移走的，结来的果味儿就差一些，大约是土异也。”冯公有些得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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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熠哈哈大笑。

周祈又尤其这院中几株桃杏树，“老翁，这是蟠桃，还是桃？”

梨白这酒不只贵，在京中还不好买，只几家大酒肆有，又时常断货。其窖时便已有十五载，再加上这三年，便是十八年的老酒。

周祈也只是听手下人说的，并不曾亲来，但想来是的。

门往西走，去逛西市。

老翁看看这不学无术的，皱皱眉，思索片刻，“罢了，便宜你小。”说着弯腰，从榻下拉一个小箱，打开箱盖——

“还这些教书的老叟都是迂腐的，谁知这般有趣。”崔熠。

周祈眯笑：“真是人生何不相逢啊，谢少卿。”

崔熠说得自己都想买了，“要不是我不好在外面住，哪得到你……”崔熠是千倾地里一独苗，其祖母寿康长公主的心，如何也不能另院别居。

崔熠和周祈都笑起来。

“老叟倒是我中人。买卖东西都用值多少酒衡量。”周祈笑。苏州梨白是名酒，又从江南远运来，在京里每斗要十五贯钱。酒肆的所谓“一抬”，便是两斗，正好三万。这宅可不就值二十抬梨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