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妈妈

“雪塬……？”妇人吐枣核般吐出这几个陌生的音节，“真的是你？”

那样出众的脸，很难被误认。妇人搂着女儿不敢靠近：“你……你爹他……”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李雪塬看了一眼懵懂的小女孩，隐去称呼，“……好久不见。”

妇人的目光挪到秋草身上，认出了这个变化挺大的邻家女孩：“秋草？”

“阿姨好。”秋草笑眯眯地继续逗小女孩，“不好意思，刚才吓到了令嫒，我道歉。和姐姐一起荡秋千好不好？”

女孩缩了缩，但被母亲推着后背轻声鼓励，她还是握住了秋草伸来的手，对她回了个鬼脸。

妇人和李雪塬走去了稍远的地方。

千头万绪无从问起，也没人想谈那些灰暗不堪的过去。终于，妇人呼出一口白雾，水汽在眼睫结成冰晶：“我对不起你。你现在工作了吗？生活上有困难吗？这些年的抚养费，我会慢慢补给你。”

“妈妈。”李雪塬艰难地说出这个生锈的称呼，“如你所见，我还行，我刚……”

刚高考完。李雪塬还没说出口，妇人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手痛哭失声：“但不要再来干扰我的生活了！不要让我丈夫知道你还有你爹跟我的事！我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求求你了，原谅你有一个这么软弱的母亲吧！”

秋草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向，见状想要用身体挡住小女孩的视线。但女孩不顾秋千到达了最高点，直接跳入雪中，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妈妈：“不准欺负妈妈！”

李雪塬咽下没说出口的话，垂头呆立。

他就知道不该见面的。

生活总是和他开玩笑。

“阿姨。”李雪塬不顾小女孩对他的踢打，把妇人扶起来，“回去检查一下信箱吧，我要说的都在里面。我不会再来见你了，但是……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很高兴。”

小女孩无法理解她们的对话内容，只是看到妈妈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继续捶李雪塬的手背。

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劲还挺大。李雪塬摸摸小女孩沾了雪粒的发顶，躲开她挠过来的手，后退两步：“快带你妈妈回家吧。”

女孩警惕地瞪着他，但妇人已经恢复了平静。抓一把雪按住红肿的眼眶，她牵着小女孩，低声道别：“再见，多保重。”

“再见。”

秋草这时才走到李雪塬身边，隔着紧密的毛线手套勾勾他的手指：“要哭了？”

“没有。”

就算想哭，被秋草这么一问候也没气氛了。背对渐行渐远的两个身影，他轻掐秋草冻得通红的脸颊：“晚饭想吃什么？”

“什锦火锅。我们路过的那家店看起来就不错，营业到八点……”

*

妇人悄悄取出那封信，折好藏进兜里。等到上工归来的丈夫睡死过去，她来到厨房关好门，用水果刀拆开信封仔细阅读。

但她很快发现躲藏毫无必要，李雪塬将所有人名换成了她给他念过的童话里的登场角色，旁人只会把这封没头没尾的信当作骚扰。

信里虎克船长已然出海，彼得潘跟随温蒂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学会了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已不再是长不大的彼得潘。

「但彼得潘觉得很抱歉，过去他只敢做捂住耳朵的孩子，船长欺负人时没能站出来。他屈服了，便是与船长同流合污」

「他记得母亲说她来自雪的故乡，因为永无岛见不到雪，便给予了她的孩子“雪”作为礼物」

「他最想说的，还是谢谢。活着很艰难，但他也遇到了好事，所以，谢谢妈妈选择把他生下来」

小女孩半夜爬下床啪嗒啪嗒跑向厕所，直到坐到马桶圈上才想起厕所的灯坏了，爸爸还没来得及修。

黑洞洞的狭窄空间让她十分害怕。她咬着手指，哭出声：“妈妈……”

厕所门被推开，她呼唤的人抱住了她。

“妈妈？”

妇人咬唇，她无法也无权再去呼唤那个名字，她只能抱紧现在所拥有的，然后对所失去的哀叹。

那个雪一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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