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陈娟搬到社团在旺角承包的旧唐楼里，也算过上了能称得上安稳的日。

他记好，笔又快，数字从没错过。

白天，陈安在社团里事；夜晚，他游在废墟和周边。有时和几个也没份的民挤在一间破铁屋里，几条床板、几个纸箱，一个人翻个，整屋都晃。有时睡在半拆的楼里，楼上没墙，下雨就得搬家。

陈安拎着账袋，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悄悄观察那男人。

炳叔答：“跟了快两年了，心细，能记。”

沈兆洪没看他，只在听人讲话时扫过一，那目光没有停留，但陈安却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各人、货路、钱、油，全藏在一格格数字里。他一开始照抄，后来试着自己对账。几次没错，炳叔也不吭声，只把下周的报表推了过来。

男人打量了他一瞬，没说话。接过资料袋翻了几页。指节厚实，手上空无一，连戒指都没。

那码归炳叔，他临时得去湾仔谈一笔旧债，赶不过来，便叫陈安账本和单据去接，只说：“不用你什么，大耳窿老魏会在，听着就好。人多，不会事。”

陈安拎着袋屋，把要调的那几页翻开，指给炳叔看。炳叔盯着那几笔数字，然后一边和对面几人讲话，一边把账递给其中一人。

“叫什么？”

后来城寨彻底没了，陈娟却突然回来了。

清拆队伍一把那密不透风的混凝土盒挖开，像解剖一尸。到了1994年4月，整片区域已经被夷为平地，昔日的巷、铁屋和天台植都成了废墟。

年关一过，炳叔那条线的账路起了波动。不是钱问题，是人了问题。

声音不大，却让接的人一顿。

城寨没了之后，这份工作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有个负责跑货的年轻人前几天突然消失了，连带着一批价值不低的货和两张没兑回来的空单。

那时候的陈娟，难得清醒。她不再去卖，毒瘾也轻了些。靠着去茶餐厅洗碗，她能挣小钱，毒瘾犯了就自己爬到床底下发抖。

陈安就这样一直在洪兴会事，活也越接越多。

圈里传说他跑路去了圳，也有人说他其实早死在船上，被人扔海里了。

“你带的？”他随问炳叔。

茶餐厅老板亲自来请他屋，段放得极低。

两年下来，来往的人多了，见着他都会打声招呼：“阿安。”

“陈安。”

对外的说法是要“改善市容，提升市民生活质量”，对内却是要彻底清除这块无法无天的死角。

那是洪兴会的坐馆，沈兆洪。大家都叫他阿公，他以前在城寨的赌坊远远见过几次，那与生俱来的沉定，是久居位才有的气质。

陈娟说她是被拐卖来的，没证件，没人信。

看临近圣诞，码货量猛增，各条货路都忙得团团转。这天傍晚，一家货仓了事，货还没清完，账就先了。

更多时候，他一个人，冷了就躲在废弃屋角，蜷着睡。

十三岁还不到，他已经能带人收数，也能替炳叔谈判。别人同龄的还在打街机、逛商场，他已经在学怎么算手续费、分利、走账路。

声音不，却没人敢多说一句。账传到他手里，他看了两秒，忽然问：“这笔数怎么是后改的？”

没有份的人没资格分房。

沈兆洪，没表示什么特别的态度。把账递回去，语气随意：“那笔先记着，回有问题再翻。”

“那天临时换了卸货，磅单也重过，所以才补了这一笔。照片和船单我一并留底了，炳叔有份复印件。”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楚。

他们搬到城边一家小旅馆。楼下是麻将馆，白天“砰砰砰”洗牌声不绝于耳，夜里也不清净——隔房常传来女人的哼声和带墙的响动。他听了两晚，也就习惯了。

这事理和陈安没关系，他只账。但事情牵扯广，炳叔把陈安带着去看现场，意思是“你自己看看，有些事不是账本上能写清的”。

沈兆洪了，神情淡淡，转对老魏说：“账对了就放人，舱底那几件查清楚，再这烂事全人给我海。”

他没有回，也没再看陈安一。

炳叔给他的账越来越复杂。

风很大，天黑得早。一行人走到货仓，才发现现场不止熟面孔，还有几张陌生脸。

快要散场时，房门开了，有人喊：“账本带来。”

哪家铺周转慢，哪笔账藏了，哪个人背后另有靠山，他心里有数，也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装聋。

“摔了。”他答。

“刚满十三。”陈安答，语气平稳。

他跟账一向仔细，从卸货到报账，每一步都盯得，拍照、留底，防的就是这事。

陈安瞥了一，没认来，但很快又侧重新看了一——那人他之前在货仓见过一次。

忽然，沈兆洪声：“这页我看一下。”

沈兆洪没继续追问，只是翻了翻账本，把那页对着光看了几秒，又放下，说：“叫什么？”

陈安也没有。城寨拆除那整整一年，陈娟毫无音讯。

他没想到这事会惊动坐馆。但他似乎不是专门为这事来的，而是顺来看几个人。

“十一岁？”沈兆洪忽然问。

他没问陈娟失踪的日去了哪里，问她也不会说。

九龙寨城的命运早在几年前就注定了。

偶尔，他也会跑去警署旁的失招领，看墙上贴那些无人认领的尸照片有没有陈娟。

陈安照了。他坐在楼梯最上的转角，边放着账袋，手里捧着杯冻柠茶没喝。对面那家五金铺门，有个男人正靠着墙烟，穿了件西装，神闲淡。

清拆在去年开始。

“你这张脸是白长了，心思太黑。”炳叔有时半真半假地说。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穿得很普通，夹克旧、脚起球，却被众人簇拥着。车一停，就有人抢着开门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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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迎着那目光上前说：“我是跟账的。这批货是三号船尾舱卸的，少了五件，但单上是照旧报的。我拍了照片，有需要可以现在对。”

老魏指了指陈安：“是他。”

同样，陈娟也没问他这一年怎么过的。

第三章 废城

是沈兆洪。

“炳叔临时有事，叫人来代。”老魏答得简洁。

账到一半，沈兆洪突然开：“阿炳怎么没来？”

“陈安。”

它曾是英国民地政府与中国政府之间尴尬的灰地带，没有法律、没有制，却也因此滋养一独特的秩序与生存方式。随着九龙城寨治安恶化、卫生环境恶劣的新闻不断被国际媒放大，两地政府终于达成一致——清拆。

“派哪个？”男人偏，目光投过来。

几分钟后，屋里散了。雨还没停，街上灯光泛黄。

男人抬看了他一。

陈安继续混社团，手不算宽裕，却比从前得多。他们靠省吃俭用维持生活，旅馆的房费日付，晚一两天老板也睁只闭只。

那天在油麻地一个茶餐厅楼上，几个面人临时聚了场小会。于是炳叔没让陈安房，只说在门等着，等里面谈完，他去拿份调账的记录。

屋里一时没说话。

陈安站在门看着人群鱼贯而，沈兆洪走在最前，肩膀微驼，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你这手怎么回事？”炳叔问。

接顺利。风越刮越猛，众人裹衣领往外走，陈安落在最后，回看了一。那人还站在仓库门烟，火光忽明忽暗，脸藏在风里，看不清表情。

有一次他睡迷糊了，醒来天刚亮。边蹲着个男人，正翻他藏的钱包。他二话不说冲上去，两人扭打一团。那人有刀，他没退，反倒死咬住对方脖，把人咬得翻着逃走。他的手被划了一长，舍不得钱去，就自己拿布一圈圈缠住。

陈安顿了一下，主动上前半步，说：“是我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