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一贯是个严师，齐暄听了，立时询：“那刘先生可否与我一？”

孟开平素来不喜跟如此曲折宛转之人打，但刘基所言，当真戳中了他的心思。他扯了扯角，复从院中绕回厅内，只见袁复的伤已然包扎好了，而王莲芳正絮絮叮嘱些什么。

“那咱们便如此说定了。”刘基抚了抚长髯，笑眯眯，“不过先得告知宋濂才好，你若瞒着他去撒野，节后说不准还要挨板。”

“……孟叔？”

直到听了这番话，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师杭是那么地了解他。她了解他的世，承受他的愤恨，明白他的不甘。

其实当日抓到王莲芳，他本想杀之以愤的。可偏偏那个女人太懂得如何拿他了，她早将一切都算准了。

他原以为孟开平要领他去虎狼巢，没想到这人兜来绕去居然绕到了秦淮河附近的闹街市，在小巷拐角寻了家馄饨摊落座。

他向来以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事实竟是，他本看不透她，反倒是师杭已经将他看得清楚见底。

“尝尝罢。”孟开平一朴素长衫，挽袖替他递了双筷，倒真似小友邀约忘年，“好酒不怕巷，佳肴莫嫌桌案陋。这摊虽不起，论味，可绝不逊于那烟雨楼三十文一碗的‘金馄饨’。”

孟开平无法形容当时的滋味，仿佛心中疯狂蔓延的烈火终于烧至了尽。天边的斜风细雨柔柔压来，不懈地与之抵抗纠缠，最终，心原上的苍茫大地余烬成灰，他再也提不起分毫杀意。

连绵的雨幕中，再也寻不回来了。明明是旧岁三月的痛楚，他至今仍恍惚觉得一切只在昨日。

王莲芳这厢劳神劳力半晌，好容易松泛下来，侧首却见那活阎王竟去又折返，正不远不近地盯着他瞧，当即吓一冷汗。

夕的光越过窗棂，映在孟开平瘦窄孱弱的背上，一大片挥之不去的影牢牢锁住了他。年幼无知的他以为那仅仅只是一瞬，没想到那片影往后足足覆沉了他十六年人生，教他即便面对所之人，前蒙上的亦是仇怨。

刘基呵呵一笑，自然应下。

齐暄的呼唤使得孟开平收回思绪，不知何时，刘基也来到了二人侧。他瞧了孟开平的神，知晓后者心不在此，思忖片刻后便同齐暄熟络：“大公，明日便是端午了。难得佳节，不如明日同在下去玄武湖畔游玩一番，与民共庆如何？”

多可笑啊。他还愚蠢地以为掌握权力就可以摆脱卑劣低贱、任人摆布的过往，其实不论他闯得再远，都没有闯过多年前母亲病逝的那个秋日黄昏。

“元帅还有何吩咐？”他小心翼翼，犹疑问。

直到小二将两大碗气腾腾、葱香四溢的鲜馄饨端了上来，他的怨气才被截断。

齐暄毕竟年岁尚小，早盼着塾中休沐了，闻言岂有不应之理，“爹娘未必得空，有刘先生您一前往，甚好！”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王太医着急返徽，最多再于应天停留十余日，元帅日后怕是难见他了。若有言，还是早些代为好。”

不敢面对，又无法抹去与她相关的所有人与事，所以只能如此逃避麻痹自己。

烟雨楼之味价贵，王莲芳早有耳闻。他顺着孟开平的话接过筷尝了一，果真极鲜。他年纪大了，

有什么好叙的，多半是同他算旧账罢？

孟开平先是向袁复示意，随后转向王莲芳：“既无事了，不知王太医可愿赏脸一叙？”

孟开平知王莲芳这说辞全是师杭教给他的，可知又如何？他明明白白，却无能为力。

这下王莲芳别无选择，只能先打发连翘回去，而后认命似的提起药匣跟着孟开平走了。

说罢，刘基又是一礼，潇洒去也。

齐暄与孟开平依依告别，刘基也将离去，然而临走前却朝孟开平拱手：“元帅予在下的文集已然编好大半了，待元帅下回返京，应当便可见到成稿。至于元帅挂念的那人……”

“……”

思及此，王莲芳立时就想回绝，然而孟开平却幽幽继续：“若不愿，那便是瞧不上我了？”

自古以来，十里秦淮长盛不衰。河岸两边的好去不计其数，这人却连酒楼都舍不得请他去，真是抠死得了！王莲芳暗自腹诽，因拿不准这家伙要叙什么旧，脆先在背地里痛快骂了孟开平八百回。

“……今日，没了我这一风烛残年的老叟并不可怜，只可怜天下稚之心。我死后，还望元帅您莫要再迁怒旁人，更要延续师小的仁政之德。须知，得民心者，必得天下。”

“……我愿天地炉，先从冻馁均。自然六合内，少闻贫病人。元帅您少时也是知贫病之苦的，师小她力主济民便是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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