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到她忽然不知接下来还能什么。

最后一笔画完，她退开一，认真看了看。

她托着发尾，先慢慢梳开。

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

她忽然很不舍得把这样好看的哥哥给别人。

薇欧拉的手一顿。

妆匣已经合上，簪也挑好了，连落在领的一发丝，她都替他拿掉了。她再找不到能让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便轻声：“好了。”

“那我替你梳吧。”

素卿也笑，没拆穿她。

药柜，遮雨棚，后院排。

薇欧拉，将手里的梳往掌心收了收。

她抬起，又很快移开，装作要去看镜。素卿没有随她敷衍，抬手轻轻扶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迫她重新对上自己的目光。薇欧拉受着那只扣在自己下上的手，心漏了一拍。

那一不甘来得又急又，她下意识伸手，将方才理好的鬓发重新碰了一下，好像只要自己还没有完，他便不必起，不必门，也不必走向那个新置办的药铺。

其实她早上想得很明白。哥哥若当真要留在人间，要与人一同过日，总不能一直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随意。凡人有凡人的讲究，她不懂许多，却至少知怎样把一个人打扮得更好看。

她便以为是自己险些下去，轻轻应了一声。

素卿便没有再动。

可这样解释以后，那份不平静也没有消失。

发髻最后挽得比他往日松些，两侧留着细细的乌发，修长的颈。素卿原本眉便丽，尾微挑，被她这样一收拾，端肃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反倒更叫人不敢直视。

素卿见她反复折腾，倒不着急，任由她将几支簪在发间比来比去。镜中偶尔映她俯近的脸，嘴角那颗小痣随着抿的动作轻轻一动，他看了几次，终于伸手，将她几乎碰到自己颈边的一缕长发拢到肩后。

只有他知，并不是。

素卿却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托着他的脸，温度与他相近，呼却很轻，偶尔落到边，像将碰未碰的一片羽。他能觉到她每次靠近时细微的停顿，也能觉到她为了看清眉形，又向前挪了一。

“下午要去许宣那里？”她问。

“那就好。”

只是懂得并没有让她好受一些。

很好看。

许宣也不坏。

她没有再看他的嘴。

她坐得很稳，是他在她将要退开时，先用了力。

“挡着你自己。”

力不重。

可她坐在这里，眉近在咫尺，望着他的神情又过分专注，他反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说的，仍是这些日最常

薇欧拉凑近。

若哥哥以后当真过得很好，她总不能因为自己不在里面，就盼着那日不好。

梳齿落下去时，素卿在镜中看她。她低着，青绿的睛被睫遮住一半，神情认真得少见，遇见一小打结，也不嫌麻烦，先用手指解开，再重新梳过。

过了片刻，他才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扣住腰窝。薇欧拉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理裙角。裙摆堆在他大上，重量真实，呼也近。他能觉到她坐稳以后仍往他上靠了靠，几乎抵着他前襟。她已不是从前可以随意盘在他边的小蛇，肩背、腰，都有清晰而陌生的分量，这一认识来得突然，叫他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妥当。

这理她懂。

这念浮上来时，她手里的梳停了片刻，又慢慢落下去。

盒盖没有合，里面衬着一层浅绢，中间留一细长的凹痕。簪在她上，还是哥哥昨日替她的位置，睡了一夜，有些松了，她伸手扶了扶，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还不会化完整的人形，发总藏不住，青绿的一团，从领里、袖里钻。

她的长发从肩落，扫过他手背，她伸手去拢，指尖又不慎碰到他的嘴角。两人同时停了片刻，她先收回手，低下，在手背上重新试颜，像方才只是笔墨了问题。

素卿抬，先看见她发间的簪，目光稍稍停了一下，才：“去看看新铺。”

她便继续梳。

“嗯？”

薇欧拉换了一边画。

“看着我。”

于是她笑了一下，说：“你闭。”

她说着，已经打开妆匣，取细笔。那笔她昨日便看过，笔尖柔，蘸了颜，画在手背上是一浅淡的青黛，她试了两回，才俯去看素卿的眉。

素卿看着她，没有立即照。

素卿正要叫她将凳搬近些，薇欧拉却住他的肩，提起一裙摆，侧坐到了他上。

他的呼停了一瞬。

薇欧拉顿了一下，抬看他。

“我平时没有么？”

她原本只是想再赖一会儿。

薇欧拉却先低下了。

素卿却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安稳。

“挡着你了？”

可这实在没有理。

“你这样看着，我画不好。”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惯常用一发带将发束起，利落，却不合如今的女装束。薇欧拉替他解开结，乌发便沿着肩背散下，落她掌中，凉而柔，像从前府外那一泓不见日光的泉。

“沾上了么？”她问。

薇欧拉低看了一他的手，刚要起，他忽然叫她：“小青。”

素卿的手还悬在扶手上。

薇欧拉绕到前面，仔细看了许久。

素卿在外间整理账册，听见她起，便问粥要不要再。她没有答，走过去，看见桌边搁着一只长木匣，是新买的药秤，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也想问，为什么今日这样乖。

如今却忍不住想，眉峰原来在这里，睫垂下时是这样，尾那令人不敢亲近的神气，放松以后竟会下来。

“没有。”

薇欧拉将发束拢起，试着挽了一回，不满意，又拆开重来。

“画眉要闭？”

素卿看着她，原本想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她想挑他的错，挑了这样久，最坏的事却仍是自己的。

薇欧拉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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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让素卿心里微微一。他没有想，只把它归作一久违的依赖——小青近日总往外跑，总有许多不愿告诉他的事，如今终于肯这样安静地待在边，他难免想让她多坐一会儿。

他说不用忙，自己来就好，她却已经绕到后，住了他的肩。她今日没有像平日那样撒，也不说他自己梳得难看，只低看着那一乌发，轻声：“你坐着。”

他会在看见蛇的时候喊她，会在自己咳得说不话时，先问她有没有受伤。他给她买糖，也不是为了讨好哥哥，至少那时候，哥哥并不在。

“今日怎么这样有耐心？”他问。

她认识上面的字。

哥哥仍好好地扶着她，仍由着她胡闹，连眉都肯让她随意画。她若在这时候难过，便显得太不知足了。

素卿睁开，神情仍与往常无异，只低声：“坐稳些。”

“还没好？”素卿问。

笔尖落在眉尾，她画得极慢，连呼也收着，生怕手稍稍一抖，便将那一本来很好的弧度坏。她从未这样认真看过哥哥，或者说，从前总觉得可以一直看下去，不必急于记住。

她握着笔，忽然有一想哭。

她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着理好裙角，把妆匣搁到一旁，随后抬，轻声叮嘱：“别动。”

素卿望着她忽然泛红的耳尖，搭在椅侧的另一只手慢慢握。指腹压着木扶手，许久才松开，而她仍低着，努力装作一切寻常，心里还为只有自己这样慌而有些难堪。

那时候也是他替她收拾。

8.坐在上给哥哥画眉

两个人依旧离得近，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怕惊着什么。薇欧拉方才所有努力压住的心绪，都因为这一下近乎郑重的注视重新浮起来，她着笔，屏住呼，等他开。

可她避不开。

“眉也要画。”

她说得很轻，末尾有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素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她指尖托住他下颌，呼拂过他边，像将碰未碰的羽，将脸转向有光的地方。素卿扶在腰侧的手不自觉收。

试了几个角度都不太顺手。她换边时，长发扫过他手背，指尖又碰到他嘴角。两人同时停住。薇欧拉耳尖红了，低在手背上试颜，像只是笔墨了问题。素卿搭在椅侧的手握又松开。她坐在他上的那一重量太清楚，清楚到他忽然不知，自己想留住的究竟是妹妹，还是这个已经会脸红的人。

薇欧拉是在第二日清晨，看见那支青玉簪的盒还放在镜台上时，决定替素卿梳一次的。

坐上来以后，才发现两个人这样近，近到他一开，呼便会拂到她脸上。她能看清他睫投下的细影，也能看见自己映在他睛里的模样，那里面只有她，安安静静，没有别的人。

一笔一画都是哥哥写的。

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