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他點開了一個許久沒有用的二手拍賣網站。原本只是想找一條便宜的二手螢幕線，卻被首頁推薦的一則商品住了視線。商品沒有品牌，標題只寫了四個英文字，《Eros Link》，副標題是一行手打的小字，讓孤獨有溫度。封面照片是一頂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頭盔，表面布滿了細小的指紋與刮痕，鏡面處反著拍攝者房間的天板燈。商品描述寫得很簡陋，甚至有很多錯字，卻有一種奇怪的誠懇。賣家寫，這不是市面上那種只能看看影片、摸摸空氣的玩，這是直連的，能讓你真的覺到有人在抱你。因為私人原因急售，不退不換，懂的人自然會懂。價格標得很低，只有三千八百塊，剛好是他這個月接案收的一半。

他聽見自己的呼聲被頭盔放大，變得沉重。接著，一聲輕微的電聲從耳邊響起，不是透過喇叭，而是直接在顱骨內震動。世界的連結被瞬間切斷，雨聲、車聲、除濕機的嗡鳴全消失，像是被人下了靜音鍵。黑暗中，一行淡藍的系統文字在他視網上直接浮現，沒有透過睛，而是寫在意識上。神經同步初始化，同步率百分之零，正在校準體層。他想取下頭盔，卻發現手腳已經覺不到重量，體的邊界正在化。

在各個社群平台之間切換。動態上全是同期同學的貼文，有人拿到國外研究所的學許可，有人在信義區的樓餐廳慶祝升遷，濾鏡把每個人的笑容都修得完。他把手機翻過去，不想再看，卻又在幾分鐘後再次拿起來。這是孤獨經濟的日常，每個人都在大量消費虛擬的陪伴，卻在現實中越來越孤單。

他坐在床沿，把頭盔抱在膝蓋上，仔細端詳。那電產品特有的、混雜著塑膠與金屬的味飄來。他猶豫了很久，腦中閃過那些關於黑市體燒壞大腦的傳聞。可是房間太安靜了，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心的聲音。窗外的車聲、樓下小吃攤的油鍋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終究還是把頭盔舉起來，慢慢到頭上。內襯貼上膚的瞬間有點涼，像是把臉埋進剛洗好的巾裡。前先是一片徹底的黑，黑到他能看見自己球裡血的殘影。

林昱辰的手指停在購買鍵上。他知這很可能是詐騙，或是那種被官方查禁的違禁神經體，用了會頭痛甚至傷腦。可是讓孤獨有溫度這幾個字，像一細針，準確地刺進他此刻最柔軟、最潰爛的地方。溫度。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過除了雨與冷氣之外的溫度了。家人的問候只剩下過年時的群組貼圖，前同事的群組在他被裁員後就再也沒有響過。他需要一個擁抱，哪怕是假的。自暴自棄的念頭伴隨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升起，反正已經夠糟了，再糟一點又會怎樣呢。他下購買，輸超商取貨的資料，指尖因為濕而在螢幕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印。

就在他開始到一絲恐慌的時候，黑暗處，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先是兩個極淡的光點，像是雨後天空最遠處的星光，然後那光點慢慢擴大，變成一雙睛的輪廓。那是一雙淡灰藍的眸，清澈得不像這個城市會有的顏，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剛睡醒時的朦朧與溫柔。那雙睛緩緩睜開，直直地望向他。光從那雙睛裡來，照亮了一張雪白的臉，照亮了及腰的、如月光般的長髮，照亮了黑暗中一個赤腳站在純白房間中央的少女。她的裙襬與髮絲沒有風卻在輕輕晃動，像是隨著呼在起伏。她看著著頭盔、僵在床沿的林昱辰，輕輕動了一下，用一種輕軟得像耳語、卻直接響在他腦海裡的聲音，喚了他的名字。

隔天下午，雨暫時停了，但天空依舊是鉛灰的。林昱辰從三重的那家連鎖超商把包裹抱回來，紙箱比他想像中還要輕。回到房間，他用工刀劃開膠帶，裡面沒有任何說明書，只有那頂黑的頭盔，被一層薄薄的氣泡紙包著。頭盔的重量比看起來沉，內襯是柔軟的黑絨布，邊緣縫著一圈已經有些氧化的金屬接點，鏡面內側貼著一片半透明的量生測晶片，晶片上有細如髮絲的紋路，在光線下會折淡淡的藍光。頭盔的外殼確實布滿了指紋，不知已經經過多少人的手。

林昱辰，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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