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卓思衡到此以来最严酷的寒冬后，隔年四月冰雪稍未消之时，一家人才终于开始打行装，准备上路。

因为宋良玉去世了。

她在六年前方至朔州时便患过几次寒症，拖着病劳作服役，纵然从前健也熬不住这般苦辛，终是病倒难医。其实在接到大赦诏令时，她便已是油尽灯枯，闻得此喜，又勉撑住熬了一阵。这期间卓衍四求医问药，他没了罪人份，便可以行动自如跑去劳役地外去找寻医生，卓思衡也兵分两路同样跑外寻访，饶是朱通也没闲着，各个营里去拖营役大夫，再打听是否有其他颇通医术的服役之人可以援手。

家中只留两个女儿照顾病重母亲与走路尚在摇晃的幼弟。

全家人如此尽心竭力，宋良玉的健康仍是再难转圜，在一个纷飞雪羽的冬日撒手人寰。

她离自由的幸福生活只有一步之遥，却倒在门槛外，再无法曾无限希冀的团圆朝夕与人间烟火。

妻过世，卓衍一夜须发皆白，未及不惑之年的岁数看上去却仿佛枯槁老者，亦是一病不起，跨过年关的三月底才略有好转。然而他心思与终是因此垮塌，再不复当年为博妻与孩儿一笑而自行求卜问卦的悠然风采。

同时陷痛苦的还有卓思衡。

他早已全然将宋良玉当母亲，又又敬，更是念她曾经全的慈与鼓励，给予他承担世界重压的痛苦时的藉。在他对未来的构想中，宋良玉和卓衍夫妇是必然要幸福的，可此时一切都成了空谈空想。

亡故的母亲，崩溃的父亲，心碎凄惶的妹妹与尚不知晓世事的幼弟……没有太多时间留给自己的痛苦，卓思衡只有一个选择。

他从来都很要，又擅长孤独和忍耐，前一十九年如此，如今换了心，还是同样情。卓思衡沉默着抗下家里搬迁的所有事宜，直至发当日，四月灰蓝黯淡的天空悠悠飘起廉纤细雪，刚冒的柔绿野草在北风中抖个不停，一家人将全东西装上车，卓衍捧着宋良玉的骨灰瓦罐小心翼翼包了又包，存在车上最里的箱笼。

他们的家当不多，有些是姨母送来的，有些是大赦后朱通帮忙张罗的，一个车上统共只有一个箱笼一个编筐便装齐了。

卓衍呆呆望着泥土笼一般大小的役房，却觉得此仿佛仍有妻魂魄逗留，在雪中站了许久，三个孩都不忍开促，朱通也只是叹息。

他真的觉得自己甚少有过这样能耐的安排，杏山乡是个好地方，那就是他自己家乡，还住着老婆和老娘与膝下两个女儿。家乡离卫州的延和军治监很近，因此朝廷安排许多军卒家眷在周边土的地界屯田落。他爹是第一批垦荒的士卒，他也生在此地。杏山乡山好好田，却从来没过一个军士阶位过从九品的执戟副尉。皆因乡里只有当兵的与家里老小，里长也是返乡的老卒，全乡上下扒拉不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

在朔州这地广人稀的极北之地，县城都没一个，乡村也是分布散落，若要找识字的先生便只能去州府宁朔城，然而哪个在这里熬的读书人又愿意来穷乡僻壤当个苦教习？

于是朱通便想了个两全其的法，又能安置卓衍一家，又能给乡里找个真学问人。大赦后他与卓衍将此事商议妥当后，便立即差人给里长带话，说是自己认识个能识文断字的先生，能耐大得很，让乡里快腾个屋院安置先生一家。里长一听还有这好事儿？当即让传话人回来表示，腾了乡里原本闲置的最大场院，现垒起了泥瓦屋，留了大屋给先生住，旁边小屋将来给乡里孩念书用，先生吃穿他们都包下了，不必耕田地，只要不嫌弃乡里闭和孩闹腾就行。

事情有了着落，朱通觉得自己这回两边面都大了去了，又给卓老哥安排好落脚地，又给乡里找回有本事的教习，卓家小有地儿念书，将来还能谋取功名，自己乡里的娃倒是识几个字将来能在军中给兵跑个带个话也不算睁瞎，说不定还能冒个有息的好儿郎，这里面可都有他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