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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长子科举ru仕记 第10节(5/5)

再朝前望,卓思衡惊冷汗,原来自己的船为躲避漂凌与另外一艘躲冻舟改的船相撞,两船的船工都争相跑到船去摆橹开,检查船是否损伤破碎,焦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一两句吵骂。

卓思衡也在船工的招呼下来到船篷平风,此时天寒正小雪,运河上飘着迷离的冻雾,如果不是他冻得牙齿打颤,这个景还真的很

正在卓思衡想着要不要下去穿上自己那活土匪三件时,忽听有人叫他。

“卓兄!”

他循声望去,只见相撞船只上今科宁兴府解试第二名的佟师沛正朝他拱手而立。

“佟兄。”他略觉意外,但也遥遥见礼。

此时船跑来和客人说,船并无受损,但却撞断了船前的舢板和两支橹杆,隔船说派自家船工帮忙抢修,此时先泊至岸边暂歇,大约两个时辰方能修好,之后便可以继续前行。

让客人先回船舱安歇,船缓缓靠向岸边,系好缆绳。卓思衡再看佟师沛,他的船也已靠岸,上面下来七八个船工搭板上了他们的船。佟师沛也跟着走过来,行至卓思衡面前笑:“我与卓兄果然有缘!久等乏味,不如你我到船上烤火饮茶?”

卓思衡本想拒绝回舱房读书,但又觉得佟师沛络起来盛情难却,门在外总拒绝人似乎不大好,更何况还是和自己有同榜情谊的考生,于是便答应下来,与他一并回到邻船。

这船比客船要略小一些,但船上连杂的摆放都整洁有序,不一会儿便有人给他们摆好茶桌厚毯,火炉也冒的火。虽是天,却比自己所住的船舱内还和一

船工替他们温茶的功夫也十分老里胡哨一都是卓思衡没见过的,他心中奇怪,心想不同的船上船工的技能也是的?还是这些人本就是佟师沛边的随从,船上也不见其他乘客,想必是他包下的船只,故而船工一路专门侍奉才如此清楚平常饮茶的习惯?

茶升腾的香气缭绕沉默的二人之间,卓思衡接过佟师沛以主让宾的茶盏,浅酌一,顿觉齿芳馨。

这是卓思衡喝过最好的茶了,香气郁回甘宜人,能一人独享如此船只饮用此等香茗,佟师沛绝非寒门。

两岸人家白屋银瓦,枯树昨夜绽琼,雪落茶盏当中化消逝,河上雾气笼住船只船客。此时天地静谧,竟有侥幸浮生之

但这觉极为短暂,卓思衡觉得人家请你喝茶烤火,你一言不发,是不是显得很不客气?于是便主动开:“不知时策试佟兄选了哪位汉臣?”

谁料佟师沛听此言语放声大笑,睛盯着他:“卓兄果然不是附庸风雅之人,景香茗,你却只是平心谈论考试。”

“我在山乡长大,就算想要附庸也没得风雅。”卓思衡见他笑得磊落酣畅没有半讥讽之意,如此直言也很是合自己脾气,想着大概自己真的破坏了气氛,于是也笑着实话实说,“还是考试离我的生活更近一些。”

听他这样说,佟师沛的笑容却渐渐蒙上一层哀伤,他缓缓看向被雾气隐没的南岸:“说来不怕卓兄笑话,我至今最快乐的时光也是幼年在乡下外祖家,那时常与邻家几个小儿在还没秧的田里打架,得满是泥带伤,但我从未尝败绩,当真风光无限。”

“佟兄取得这战绩可比考解试难多了。”卓思衡发自内心的慨,他没和杏山乡小孩打过架,如果打,他觉得自己不一定能在不使用弓箭的情况下赤手空拳获胜。而佟师沛看起来斯文谦和的养尊优模样,想不到小时候这么剽悍。

他的话又让佟师沛抚掌大笑,卓思衡此时再看这个与自己同榜却仅次一筹的少年,一时觉得他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富家公。这份笑容很像从前在杏山乡看到的小孩,是发自内心的愉快时才会的酣畅。

而佟师沛也没有在帝京同样的年龄的人当中见过卓思衡这样举手投足间自然纯粹的人,见富贵却心无富贵,佳景却置景外,整个人都散发着让佟师沛迷惑却又好奇的柔光。

二人此时都没了什么拘束,有一搭没一搭地自然聊起自己解试的答卷与赶考路上的趣事,直至雪停茶凉,船喊人回来准备开船,聊得火朝天的卓思衡才依依不舍与佟师沛告别,舢板走过一半,他却突然拍了下脑门转回来说:“方才船震晃,我砚台掉河里了……不知佟兄有没有多余的借我一个,待至帝京我即归还。”

他就这一块砚台,掉河里后船上也没地儿去买,岂不是一路不能写字?佟师沛有多余砚台的可能比他们客船上能借到的可能要大得多。

佟师沛立即叫旁小厮去取,还吩咐了只拿自己案那个。

砚台拿来后,佟师沛亲手递给卓思衡,笑着说:“我与卓兄投缘,其实送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此次和卓兄相谈甚,咱们一借一还下次才有见面的由,不然卓兄定然安心备考不肯见面,不像我总要躲懒偷闲。”

卓思衡向他谢,表示考完后随便找他来聊天,可当他再度转,这次却是被佟师沛喊住回

“卓兄可通汉晋六朝赋文?”

佟师沛这句话问得没没尾,这东西自己会写,但就像吃客船上的是为了活着。卓思衡也不弯绕,想到便说:“通谈不上,只能说会写。”

佟师沛再开时声音轻低了不少:“听闻此次省试主试官曾大人最骈赋,喜华丽笔,卓兄这些日闲来可以略看看。”

原来叫他是为了这个,卓思衡舒朗一笑,既激他告知,便觉得自己得对这份相告报以坦率,于是回:“大家都知曾大人喜什么,也许曾大人就未必如大家的意了。这样的事情其实没必要去猜测,我们能的也只有在这两个月里稍补不足巩固长。寒窗十余年积累并非一句揣测可撼动,佟兄勿要因小失大,方才你我论解试时,你谈及自己时策文章的立论极佳,角度新锐,我心中钦佩,这般才思可不是华丽辞藻能比拟的。有此学问傍,佟兄实在无需多虑。”

他的话发自肺腑,怎么想就怎么说,但说来便后悔了。卓思衡啊卓思衡,人家才认识你多久,怎么会听你唠叨这些,万一觉得你是在上言教训,岂不伤了同榜情谊?自己一定是在民风淳朴关系简单的地方待久了,以后断不能如此!

然而佟师沛却没有生气也没有异样,他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卓思衡,郑重:“卓兄的教诲我铭记在心,你我帝京再会。”

待卓思衡回到船上,两船各自开后,佟师沛旁小厮伸长脖看了又看,急切:“三少爷,那可是老爷给您的肃州古砚!这可是前朝的好件!您不考科举老爷都未必舍得!您怎么就借给一个穷酸书生了!万一他不还您可怎么办啊!”

佟师沛笑:“旁人中只是块普通砚台罢了。更何况卓兄是一定会还我的。”

小厮再心疼砚台,听了这番话也只能作罢。板已拿,客船渐远,卓思衡站在船与佟师沛别,小厮回想他方才言语,虽然大半内容自己听不懂,然而那语气他是熟悉的,心中一动,气也全消了。

客船消失在冻雾后,小厮还是憋不住心里的话,轻声对仍站在原的佟师沛说:“三少爷,我听这位卓公方才和您说的话,好像从前大少爷在时常挂在嘴边的,语气也很像……”

佟师沛只是看着客船消失的方向,许久也未言语。

另一边卓思衡看到佟师沛的船消失才回自己船舱。

好险,幸好是佟兄秉宽宏心磊落,换了未熟悉的他人,怕是白都要翻自己到天上去了。他边想边将窗撂下关牢,再小心翼翼撂下借来的砚台,免得借来人家的东西再飞去。

说来也怪,这砚台摸着和自己用得那些个都不大一样,质地胜石似玉温凉得益,摸着像碰肌肤,研墨时没有半,大概一定不便宜。

卓思衡磨着墨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说话行事,如今到了帝京,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尤其是与人相,更是不能自言语上大意。他不是次次都会碰到表弟和佟兄这样与自己个脾气都合得来人也真挚的亲戚朋友。就像此船行于路,不小心撞上其他船只,无法预计对面的船会骂不长睛还是邀请乘客悠然品茗赏雪。

他也是时候需要调整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了。

第16章

自北朝南沿运河而下,所见皆是雪后的沃野平原,万顷银白覆盖大地,夹岸杨柳也摇曳着光秃秃树枝上的积雪,随北风抖落满晶莹。这一沿途城镇繁密,小不过百余人家县乡,大则有乐陵、上元这样的州府名城,然而船担心凌汛,不敢逗留恐误船期,只是在分城镇稍作补给又立即启航。

运河最后也是最大一座城便是帝京了。

近京城十余里已有人烟繁盛之景,遥遥就能听见船靠岸时纤夫的号声,货仓脚店比比皆是,几闲置打谷场里还有小孩嬉闹。随着运河上的船只渐渐增多,客船的速度也慢下来,他们通过两长桥到了帝京近郊,然而这里在卓思衡看来,闹更胜宁朔城的正街市集。

朱漆斗拱翘檐飞的金前时,真正的天脚下帝王之城初次向卓思衡展自己的繁华盛景。

帝京于天下正中,隆冬寒意不及北方郁,城门城墙也未见积雪,漕司衙门探一半在中,连带附近的望火楼也都是大建筑,简直要遮掉他一半的视线。而远都是临的茶肆饮店面,客人对运河吵闹已是见怪不怪,各吃各的,看都不看过来一

他之前有过肖想,若是到了帝京,必然要在心中将父母所讲的景象与自己所见好好比对一番,但如今穿过金门,穿过昌盛,与两岸无数行人和店铺人家打过照面后,他心中却是空空如也,唯有一句话想说却不知对谁。

“爹娘,我先一步回家啦!”

下船后奔波忙碌起来,这份不该属于他的“乡愁”也消失无踪,卓思衡先找到个暂时能落脚的客店,再去之前同范表弟商量好的驿站存了自己抵达和暂住的消息,最后才打听了礼的位置,已至傍晚时分,天正在明晦接之际,他决定还是先吃东西收拾收拾,明天再去到报名。

客店房钱贵,伙更贵,正在他打算去转转找个小摊饱腹的时候,范希亮竟找到了他。

原来他自回京后就让驿站驿卒留心卓思衡,待他来存信便赶忙去告知。

范希亮持要给卓思衡接风加庆贺解元筹,拉他去了一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酒家,了一桌菜,满是欣地讲着自己给卓思衡的安排。

“你给我找好这两个月的落脚了?”

卓思衡诧异于范希亮的办事效率,心中温,但还是不想让表弟破费决心婉言拒绝,谁知这次从来说话慢悠悠的范希亮却率先截断了他的话:“我知表哥要说什么,不必担忧,这个去……其实也没那么好,自然也不了多少钱,不过用了些米粮,但如今帝京脚店客店愈发贵了,又至年关,好多民宅也不留外人住宿,我在城外给表哥找的这个落脚地其实是个寺庙,那里我当年随母亲上香时有去过几次,幽静宜人,住来读书最是安静不过,更何况他们只收些米粮当供奉,我真没多少银钱,只怕表哥还嫌弃郊外路远,走动不方便。”

能有个安静的地方看书备考,吃睡无需发愁,这已经是不能更好的安排了,千万激之念汇集在心,鼻腔里也有酸涩泪意,卓思衡也知此时再怎谢都轻飘飘的,多年厚情谊,唯有此后共作手足方可报还一二,想必这也是表弟心中真正所求,换作是他替弟妹奔波,也必然不为什么谢报答,而是真心实意想要家人和睦安宁,共度幸福的时光。

但他还是郑重先谢一次,再捡了些路上见闻说给范希亮听,对方果真先听答谢就怕得不行,直摆手说一家人就别再说这个了,而讲到后面,表弟睛都是亮亮的,不停拉着他追问。

卓思衡觉得这个表弟比悉衡更像小孩些,自己门后,只有慈衡最打听外面趣事,悉衡总是一言不发,如果自己说,那他便安静地听,如果自己忙别的去,他也就一个人读书,从不发问也不好奇,往往显得比自己还像个成熟的大人。

谈及自己和解试第二还有撞船偶遇雪中品茶,范希亮也是大觉此人有趣,听卓思衡说那人似乎也是家资颇丰,心帝京中的世家弟表哥肯定一个不认识的,便问是这宁兴府第二姓甚名谁。

卓思衡还未开,一个人溜了他们吃饭谈话的雅间。

那人是范希亮的亲随,之前在宁兴府时便跟在边,他眉带着急切和担忧的神情,也不顾卓思衡还在,三步并两步冲到范希亮:“少爷,方才我看又有人往咱们府里报信去了!赶回家吧,回去晚了老爷又要罚您。”

范希亮原本因兴致而红的脸庞顿时没了血,慌张起满怀歉意:“表哥……家里有事,我得赶回去了……”

他家生活比较复杂张,卓思衡是知的,但这样怎么看都不是单纯有事,卓思衡略微沉,拉着他重新坐下:“有什么事不若和我先说说看?”

“卓家表少爷!您就让我们家少爷回去吧!”亲随快人快语急切求,“上回咱们少爷到宁兴府找您去的事儿,被随他一考试的几个府里嘴碎跟班告诉了老爷,少爷没敢说是找表亲,只说是考完北上逛逛,结果挨了一顿训和家法,在祠堂里跪了三天!这回跑来若是再晚回去,指不定被那些混账怎么编排给老爷听。”

听完这番话卓思衡再看范希亮的表情,便知全是真的。这样卓思衡更不能见范希亮的境不,他让表弟先别着急,又问几句平常他们父的细节与府里情况,心下立时有了主意,将自己的想法和对策细细讲来,范希亮本是坐卧不安,但听了他的话却渐渐平静,只是仍有犹豫:“这……这能行么?”

卓思衡的笑容总能让人倍镇定,此时他也是这般从容笑:“姨夫若真像表弟平时说得这般,那一定有用,我爹在时常被找去给乡里乡亲的家中琐事评理,但凡父之间,我想无论宦官还是农家,这一总是相通的,你尽一试,我不敢保证以后怎么样,可这次你必然不会受责罚。切记我的话,回去一定要照说不误。明天我们一去礼,咱们在客店见。”

从来没有人给范希亮过主意如何在家中自,也没人这样关心他怎样同父亲相又是不是挨罚,他也本没倾诉过家中的苦闷之事,告别卓思衡后回府的路上,范希亮心中又有不安也有满足:哪怕今天挨了罚,但得了愿意替他着想的手足,即便如此也是值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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