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是激皇上的，给了他祖父与父亲如此评价，即便只是帝王心术的手腕，也足以令他为之折服，更重要的不是对已故之人的藉，而是对他在世家人的照拂，皇上这样清楚他家中情况，并且专门了安排，让他免除在帝京朝中工作时仍然牵挂家里的妹妹弟弟，又苦于家人仍在朔州，难以团聚的离分愁索。

明日太府寺才能将皇上赏赐的府邸转，今天他还得去洗石寺住一晚。

一甲三人照惯例赐了翰林院侍诏，二甲前五赐了翰林院检校，佟师沛得了太史馆的校书郎，其余三甲往后则由吏与礼共议后再发诏。

三馆一院的学士也被统称为阁学士，比其他在任官员待遇优厚，事儿少钱多地位清。

但是帝王的赏赐里，往往蕴的不是君臣情谊，而是更一层的利益换。

不过他是不需要担心的，因为一甲三人的去自有定例。

待到晨起时，两人都未察觉困意，又不停蹄与众新科士一奔赴礼孔庙、凌烟阁，再折返礼贡院。

其实这并不合礼数，然而礼数在此时却也并不要。

“待到谢恩时，众人跪叩，状元郎你只需要颔首俯立领圣旨。”

然后他便蹲下，捻起地上碎土，随便撮土为香，正想拜祭父母，却听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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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睡不着的二人谈了许多，佟师沛第一次和人讲家中二位兄长连丧的悲戚，父亲一夜白的辛酸，卓思衡也从未与亲人以外之人聊过在朔州放时的苦楚悲辛以及求学路上的诸多不易。

“可被我逮到了！你偷偷在这里……”佟师沛那永远快的声音总是能染人的，但他看见卓思衡在什么时，忽得就沉默了，“对不起云山，我不知你在……”

第26章

最后新碑凿字，卓思衡的名字列于首位，看着碑文，他不禁有很烈的荣耀：若是这个石碑于千年后让人发现，他的名字将还是在最显的地方。

后堂的门徐徐打开，夕光线已衰弱至虚无，却尘主持穿着日常的旧袈裟向卓思衡行了家人的见礼，而后引堂内灯烛，请卓思衡对坐在造像前的一对蒲团之上。

卓思衡与佟师沛二人三次叩拜，并未念念有词，只是一切都在心底叙说，又或许是真正的悲伤本来就难以自而言，心中沉痛只能归于寂寥心海。

昭文馆、太史馆、集贤馆与翰林院被人称作三馆一院，昭文馆总理国内图书的详正与教化生徒，大到朝廷的制度沿革礼仪轻重，小到国家发行的书籍找错字，都归他们；太史馆工作相对单一，只主修史和整理史籍史料；集贤馆是收藏、校理典籍的官署，相当于国家图书馆和国家档案馆，很是机要；而翰林院里则皆是皇帝的秘书与幕僚，更是国家储才之地。这四个地方均清贵无比，新科士此门中，将来若无大错，不说平步青云，多少也都会有功绩傍恩荫及家。

“我不用跪？”卓思衡惊呆了。他是知在唱名时状元不用跪拜天颜，以示本朝对读书人的礼重，可大朝的朝谢是如何重要，这也不用跪的么？

他又写让呼延老爷也一京颐养天年，这样以后小勇哥自南方回来看他也方便。朱五叔有军中职务在，无法擅离，五婶得空能来便再好不过了。然后他又写了一大堆京的注意事项，又将皇上赏得银钱的一大分存邸店换银票寄给家中弟妹当路费，留一傍以备急用。

佟师沛静静听完，也跪下到他边，向诧异的卓思衡：“那既然这样，就借云山你的土香，也替我故去的母亲和两位哥哥一寄托些我的思念。我也顺便拜祭一下令尊令堂，表一下晚辈挚该有的礼数。”

卓思衡又换上那绿御赐袍服，他将率领众士朝谢恩，因是全京官参与的大朝，故而极为隆重，礼一位礼官一直陪同他讲些要。

“这么明显吗？”卓思衡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喜怒不形于的人，看来以后官场还得修炼，火候还差。

黄昏刚过，寺内灯烛初上，香客皆已离去，卓思衡收拾好行李打算去拜别主持，另外再添一些香火钱，激这些日寺内上下对他的照顾。

却尘朗声一笑，：“并非施主不能自持心境，而是我方才内时，观施主望向菩萨造像的神情似有所求，心不静才来佛前求宁静，若是真的静，心静又何须求呢？”

期集所这几日过得很是愉快，每日的宴饮与谈论都十分放松，怪不得卓衍说过同榜之谊非常亲厚，大家这么多天住在一吃在一培养情，认识几个志趣相投的未来同僚也是常理。

“你是知的，我父母都不在了。”卓思衡朝他笑笑，表示自己没有责怪的意思，“今天分外想他们，在殿上唱名的时候想，后来赴宴的时候想，此时此刻更想。这里也没香炉什么的，就简单拜谒一下……我父母都是洒脱通达之人，其实平常也不在意虚礼，我这么也只算是为自己了却些思念罢了。”

皇上希望他什么呢？作为当年八大罪臣家优秀后辈的表率？让天下读书人知，只要努力就有回报？或者是希望给先帝在朝的那些旧臣提个醒，朝中英杰辈，不是抱残守缺便可安享尊荣？又或者皇上意气用事，只想用这手段来恶心一下死了的先帝，好像在打脸说：你讨厌的大臣都是好人，不会是你自己当皇帝得位不正有问题吧？

到了朝谢的日，众人松散的神经便又再度绷，今日便决定大家各自仕途第一步的起，是官宦生活的崭新开始，人人都是严阵以待。

这是一个人在帝王专治的时代，唯一一次可能与皇帝平等的机会——以读书人的份。

卓思衡慨，这书是真的没有白读。

“施主你布衣去绿袍还，再加之平日借住此时展的心和智慧，老僧再愚钝，也不会错看。”却尘方丈的笑容总有令人松弛的沉静，而不知不觉间，他已略略睁开笑，又，“可是施主如今负恩荣与光耀，为何容光焕发之余却仍有困顿郁结眉间？”

有了礼官员的指，他在朝会之上举止得退得度，没有一错，领旨谢恩时，在所有稽首叩拜的一人等中鹤立群，彻底验到一生想必只有一次的无上荣光。

而卓思衡这家里在朝中无人无权也无请托的人，才是期集所制度真正的受害者。

独自一人立凝视法堂菩萨塑像，卓思衡无心替自己去求些什么，只希望家人能平安抵达帝京……而他的命运，似乎便是问了，菩萨也无法回答。

却尘主持笑着捻动佛珠说：“恭贺卓施主金榜题名，老僧虽是方外之人，但见施主日日苦读不辍，也为皇天不负有心人而欣。”

“你们卓家的府邸如今已被用作他途，朕再赐你一座院落，规模和气派固然不及你祖父为官时的规制，但想必也足够你自苦寒之地将家人接回，朕知你为长兄，是一家之主，自然要有作长兄的担当和表率，安置好家人，方能更好在朝为国。”

礼官员笑了笑，他似乎很欣赏前这个虽然贵不可及但一直不卑不亢很是平和的年轻人，耐心说：“是的，你是状元，无须跪拜。因为朝谢之时你并非代表自己，而是代表天下读书人。其余人可以跪，但读圣贤书的天下士表率必须站着，并非你尊贵，而是学问尊贵，并非你的礼遇，而是我朝组训对天下读书人的礼遇。”

三位最新侍诏在朝谢后由皇帝召见，再次给予他们成绩肯定，并嘉奖另外赐了些钱银。但是卓思衡却被皇上额外名，这次，皇上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恩泽：

听方丈的话中自有禅意，卓思衡也不再隐瞒，将人生骤变后心情的徘徊曲折一并：“我有时踌躇满志，恨不得踏遍大千世界，尝看各纷繁人间百态，但又因知晓世界多有不堪挫折，不知前路如何，踏每一步时都多有顾虑，因世界非我一人世界，乃是万千人的世界，我又如何独善？如今步庙堂之，固然尊荣备享，也得读书人至

他这两日占尽人世风光，可谓人人艳羡，他虽也开心，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担忧。皇上的态度仿佛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家世渊源，又额外恩典昭彰殊荣，闻喜宴上已有官员对他试探之意，那些没有表现的，未尝不是也已在思量揣真正的圣意。

他需要付的除了忠诚，还有什么？

但其实期集所将新科士聚在一起这些日也有其中文章，那便是避免到朝谢间为所有士定落官职去前，有些人施展八面玲珑的手腕长袖善舞，替自己奔走，靠人情关系谋得诸多方便。然而家里朝中有人的那些，即便士自己被关在期集所，也还是能多方联络，只是这个形式的初衷是好的，现在也没太多作用，反倒只像联谊。

卓思衡很是动：“好！那我们一同拜故去的亲人。”

而最危险也是最有可能的，是皇上也想有一自己的势力班底，去运筹抗衡先帝留下的老臣亲信，均衡朝局，替自己将来想施展的抱负提前铺路。

主持在晚业昏修，卓思衡不想坐在屋中枯坐，可以接来家人的兴奋渐渐被一纷心绪替代，他此时迫切渴求静谧的思考，于是去了僧人日常修课业的法堂。

还有什么比这更贴心呢？

朝谢后，完成了份上最重要的转变，新科士们各回各家，与家人齐聚同享喜悦。卓思衡怕是其中最兴奋的一个，他迫不及待去了驿站给家里去信，让家人赶过来，你们老哥中状元组织还给分房啦！

卓思衡没想到主持消息这么灵通，被这样当面夸倒有腼腆，谢：“原来主持已经知了，其实我正是为此来告辞的。这些日叨扰主持了，多亏此地能清心静气专注读书，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寺内上下照拂我实在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