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很喜这位泰山的格，二人很是合得来，云澄看他因此事伤悲，也在钓鱼时言宽：“女婿啊，你年纪轻，不懂老人家的想法，要是我是那位佟大人，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后，便是万念俱灰了。父母的，哪个遇见这样崩天彻地的事不是仿佛死过一次心，他这是随着心一去了，落得清静一了百了。反倒是儿女一时不能释怀，也是孝心，带着这样的心绪过下去，便是老人走得清静，也会不安，不若看开些，我们这些老骨本就该着有那么一日的，活着的时候受了苦，那一天便是解脱，活着的时候快活肆意，那也不算白活。”

卓思衡第一次来佟府时便是面前这位面容与形尽显沧桑的家老仆引路，那时他十分自豪讲解佟府御赐的渊源，不忘句句夸赞他们小少爷是如何佼佼，可今日，老仆似是已然被夺去魂魄般，见了卓思衡便红了眶，喑哑许久连句迎客的礼数话都说不来，半晌才颤声：“卓大人，快去看看老大人和小少爷吧……”

卓思衡上前抱起已是哭至噎的佟盛荧，轻拍女孩后背，只须臾，来不及脱掉的官袍肩颈就被女孩全哭了。

赵兰萱忙吩咐侍女跟上。

“是大人的府上传来消息，夫人说让您尽可能去一趟佟府。”走吏，“说是佟老大人似是熬不过去了，她已带着家里人先赶去了。”

佟盛荧听了这话，立即从卓思衡怀里下来，急：“我去拿！”

然而云桑薇和赵兰萱去抱起小女孩，佟盛荧虽只有六岁，却仿佛已知晓即将到来的分别，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哭泣变成了尖叫，谁也不能拉动她分毫。

然而这时候，佟铎似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他松开了卓思衡，将手移至佟师沛的肩上，佟师沛抬起来，哽咽：“爹……你还……还认得我么？”

卓思衡没有办法，只能握住老人的手，默默了。

佟府上下像是浸泡在井中，有难以言喻的静寂，每个下人都轻步缓行，不敢发半动静，连偶尔低声的噎都尽可能压抑着声量。

大夫和慈衡对视一，都是沉默着摇了摇。

一旁的佟师沛则早已泣不成声。

卓思衡，跟随泣的老仆去到内宅。

二人钓鱼回来径直去了林府。林夫人和哥哥许久未见，好些话要讲，故而云澄暂且就住在妹妹府上，卓思衡也经常陪云桑薇同去，但他今日却是为了别的

卓思衡听罢这番老人豁达的言语似也有所悟，苦海慈航，若真受尽苦楚，早渡此川或许也是解脱。

大夫似是明白了什么，垂下帘，慈衡则：“大夫忙了半宿，且去厢房歇息歇息，我在这里看顾就是。”

佟铎不像许多老人在病床前有诸多女晚辈侍奉，佟师沛和妻赵兰萱二人正在床前，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大夫和与云桑薇一前来的慈衡在，大夫和慈衡说了几句什么，她立刻去摸了摸佟铎的脉象，又低着收回了手。

屋内回答她的，只有哭声和呼唤声。

在场之人皆是掩面而泣，只觉人生苦海无涯，至此方还之际，却仍不能解脱。

佟盛荧捧着碗碟冲了来。

说罢，佟铎的手自儿的肩落。

佟、卓两家的这个秋，也因为这场葬礼而灰暗凋敝。

佟师沛和其他人这才注意到卓思衡来了，他嘴翕动一会儿，泪也落了下来：“大哥……”

两家人寻常就总在一起，早就免了客的规矩，而下也没有客气的余裕，赵兰萱心如麻，可女儿佟盛荧却还趴在爷爷的床位啜泣，看要到两隔的时刻，她实在不忍心女儿目睹此象。

……

“伯父，我与方则是没有血亲的兄弟，不必说这些，我都明白……”卓思衡说着也控制不住泪，角涌一丝苦涩。

他忽然用枯瘦而黄的手攥住卓思衡的胳膊，注视：“阿泽，我的儿，你回来看爹了？”

他睁开睛，佟师沛赶忙凑近跪在床握住父亲的手：“爹，我在这里。”

佟师沛立即问：“阿慈妹妹，怎么样？”

这时，佟盛荧看见了卓思衡，她哭着求救：“大伯！大伯救我！我不要走！我要陪爷爷！”

似是慈衡的医术已得到大夫的认可，他应允，赵兰萱这才将目光从失魂落魄的丈夫上挪开，命人为大夫安排下榻，而后又对云桑薇：“大嫂，阿荧她……你帮我们先带一下吧……”

佟铎所住的正房被苦涩的药味充斥，古朴疏略的陈设显得格外清冷凋敝，好像死亡已经在这间屋室内徘徊已久。

佟师沛猛力地摇，却一个字也说不来。

“爷爷！羹来了！”

“我的傻儿……”佟铎哭着笑了，“爹去了，你若是不想官，守孝后便再上书请表再赋闲下去，过轻松闲适的日……你从前不是最想这样么？什么官声清名，什么仕途益，都比不上一家人过得快活……你与妻同心，孩又明理懂事，岂不比什么官都来得快活千万倍……”

“还有什么事么？”卓思衡边屋边问。

女孩的声音也哭醒了弥留之际的佟铎。

“孩啊……凌汛的多冷啊……你漂了那么久他们才找到你……你怎么这么傻要天天去巡视河堤呢……都是爹不好，爹自小要你好上，让你责在人先……你怪不怪爹？你弟弟也是和你一样……都是爹的错，你们好苦，都被爹害了啊……”

佟师沛愣住许久，然后才：“没了，我爹只有我一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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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师沛的大哥名叫佟师泽，佟铎混沌之际，已是认不人来了。

“云山……今后你要多照顾方则……他不懂事的地方，你要多替我担待……”佟铎见卓思衡要开，却先微微颤手止住，绵长而虚弱的叹息后，他才有力气再开，“从前是我要他多接近你的……你不要怪我，后来你们真的亲如手足，我一直觉得欠你些什么，才要方则多将朝野的消息说给你听……你其实心中清楚这实乃换，却仍愿意替我这枯朽之人照应儿，你是真正诚之为贵的君……我去了后若能得见你父祖二人，也要向他们叩以拜谢……”

“还有亲属未至么？”大夫的语义极为隐晦，什么都说了，却又未曾明说。

佟铎支开孙女，又招手让卓思衡靠近，卓思衡与佟师沛一在床前跪着俯静听。

佟师沛的二哥也是在任上遭遇意外过世，听闻父亲的话，他伏在床已是哭得肩膀剧颤，往日手足之情历历在目，今日送老父走的，却唯有他一个。

云澄知自己女婿的父母还年纪轻轻时便故去了，所以在至亲生死之事上，孩难免会有些郁结，能听自家长辈宽几句，大抵会心稍微舒坦一些。

第216章

卓思衡对佟铎的激与敬佩，以及他与佟师沛的情谊，使得他这些日也沉浸在亡故亲眷一般的悲伤里，好在云桑薇的父亲云澄京来探望女儿，他的这位岳父是个快活乐观的老，最大好是钓鱼，云桑薇为了让卓思衡心情能宽怀一些，便在休沐的日总让父亲带着他去垂钓。

佟铎的面已是灰黄，浑浊中却好似还有一亮光，他用极其虚弱的语气说：“阿荧……爷爷想吃蒸羹了……”

佟铎看向儿，慈蔼地笑了笑，缓慢抬起手去抚摸儿的额，低声：“也不能只让云山照顾你，你也要争气……爹对不住你，知你喜闲散日，却还你读书，你恨不恨爹？”

“你恨我吧……你娘也一定恨极了我……”佟铎的目光缓慢移向屋，浑浊的泪滴也自他角下，“茂竹……我对不住你……你给我留下三个儿，我只养活了一个……还过得不快活……我没有面目与你同寝而葬啊……”

屋内无人不泣，直到佟铎一阵剧烈的息，众人慌忙近前服侍，待到息平静，佟铎中那熹微的光似也消失，可他的睛却睁得更大了。

佟铎的丧仪在老臣中也算风光。因其二皆为国事民事在任而故去，皇帝特书赞表称颂其一家之臣名与德贤，又追封佟铎为端明殿大学士与太太保，赐紫金鱼袋，同中书相位，厚礼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