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茫茫雪夜里的你

离寒不算太远的小镇里，有一个铁匠铺，铺前挂着一张黑漆漆的帘，

里面时不时传来打铁的声音。

数日之前他收到了一封剑书，他看了一，然后丢到了铁炉里。

火星将剑术瞬间舐净，而其中蕴藏的剑意随之飘，化作火炉的原料。

而在今日，他停下了打铁的动作，看了一天，便收好了，准备卷帘

而，一路赶往老井城。

可他起刚刚走到门，帘的那边却响起了一声剑鸣。那声剑鸣丝毫不见

清脆，很闷，很沉，如重敲击。

他终生打铁，对铁的反应极其锐。而那声剑鸣响起之时，他竟有些心神

胆颤，似岩石之间海激溅迸，他定力极好，却依旧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黑暗之中，有人以指扣剑，声音浑浊，那不是半夜三更的梆声，更像是来

自地狱的鼓鸣。

老铁匠轻轻叹息，只好再退一步，一步退，步步退，最后，他竟然被退到

了最初的位置。

他叹了气，重新开炉火，清脆的打铁声再次响起在铺里，火星四溅，

映得老铁匠眉目通红。

剑鸣不再响起，但是他知铁匠铺外有人环剑而立，静静地守着自己。于

是他只能在铺里打铁打铁，一直打铁。一声声敲击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话。

对于故人代的事情他未能完成，他没有太多愧疚，只是有些遗憾。

叹息之后，他便沉默地着手的活。

一尺一丈，我的分内之事已经完。既然余下的他漏算了，那便也

与我无关。

只是连他也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个世上还会有如此用剑如

神的手？

铺之外，那人靠墙而立，一雪白，眉目沉静却犹如古铜浇筑。他听着屋

内传来的打铁声，沉默不语。

……

俞小塘和陶衫在梧桐街分别了，陶衫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父亲，必须回去看

看。而俞小塘则循着几个月前那封信上的描述，走过了几条凄清的街，绕过了许

多阻碍，从虚掩着的后门走了一座大宅中。

那是一间医馆，后院是一方荷塘，如今残荷败柳，萋萋地铺着，更显清幽。

俞小塘走过石，向前走去。

路的尽站着一个白衣微笑的少年。他站在屋檐下，笑容努力真诚，可在她

中依然显得那般不怀好意。那正是钟华。

许多年后，俞小塘依旧会不停地回想起这一幕，那个笑容若隐若现，像是黄

昏时躲在云后的一弯月亮，每一片云都是回忆。可她依旧记得，此刻她看到一

白衣的钟华，想起的只是自己的小师弟。他也总是一白衣。

钟华站在面前，两人早已不是次见面了，他也只是随问：「我没骗

你吧？」

俞小塘低沉着脸，默默走过他的边，推开门去。「你有空的房间么？我

住两天。两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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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华：「如今整个城都被围住了，暂时应该走不了，你可以在这里住下，

多久都可以。」

俞小塘冷冷：「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七八糟的想法。」

钟华：「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不像是个好人？明明这次我为你的是实打实

的好事啊。」

俞小塘想了想，觉得有些理，勉了一份恩的表情：「嗯，这次谢

谢你。」

钟华看了她一会，：「你受伤了？」

俞小塘：「从叶家来的时候，受了小伤。」

钟华摇：「你路都走不稳了，不要撑了。」

俞小塘抿着嘴，有些倔。

钟华：「这家医馆的主人是我的家臣，我让他来帮你看看吧。」

俞小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钟华直截了当：「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现在想来，应该也不需要什

么理由。」

俞小塘：「可是我打了你这么多次。」

钟华：「那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怎么能怪你。」

俞小塘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钟华：「可能喜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俞小塘愣了一愣，白了他一，清叱：「轻浮。」

只是转过的时候，她的脸颊有些。她不害羞，只是有些恼。

张医师提着医箱来的时候，震了一震，钟华坐在一边，只是笑着说了句保密。

张医师后知后觉地了，然后低为俞小塘治病。

俞小塘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张医师在看见她之后，注定要留下了些心病。

如果钟华是认真的，那他这个老臣应该怎么办？

等到医治完毕，张医师将钟华拉到了一边，低声：「少主，玩玩就好了，

还是早回家吧。」

钟华却：「张先生替我保密就好了。」

张医师叹息：「老臣自然会保密，只是这城中人多杂，暗线很多，我很

难保证她来的时候没被其他人看见啊。」

钟华：「没事，我有些准备的，就算到时候事，我也有其他去。」

张医师脸震惊，痛心疾首：「少主……你还真是认真的啊！」

钟华笑了笑，：「放心，我有数。」

张医师神郁了许多，他看着钟华，看了一会，只好，然后离开。离

去的脚步有些沉重。

这一夜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上半夜钟华一直在照顾小塘，他帮她运功疗伤，调理经脉，两个人又有一句

每一句地聊了会，俞小塘的回答总是有些敷衍，钟华也听得来，但是还是努力

地找着话题。俞小塘倒也没有觉得不耐烦，也有可能她只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有

些不好意思，便陪着他说几句安抚一下。

好在钟华并没有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不然自己只能再将他打一顿然后夺门而

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钟华才离开，反复叮嘱她要小心，即使听到外面有动静也

不要慌，这间房相对比较隐蔽，很难被发现的。俞小塘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

知了，便将他打发去了。

于是夜里，她独自一个人仰躺在床上，想着许多事情，有自己的师门，也有

生死未卜的赵念，有时候还会想一想钟华，然后告诫自己，无事献殷勤非即盗，

虽然这次他帮了自己，但是还是要小心堤防着呀！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官兵包围医馆之时，俞小塘才刚刚睡下。城中还未响起

鸣，钟华在一阵震声中惊醒。

门外一片嘈杂，是张医师和人争执的声音。

钟华一瞬间睡意全消，立披衣而起，向着外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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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到大堂之后，他发现门外都是披铁甲的锐士兵，为首的是王朝知名的

修士，名为秦虎，有八境左右的修为。

张医师正在和他们说些什么，说的面红耳赤。钟华连忙小跑过去，问：「怎

么了？」

张医师：「他们说是来要人的。」

钟华环视了一番前那霜雪披挂的铁甲，装傻：「要人？要什么人？」

秦虎：「我们最近在抓捕两个罪人，有个告密说，他看到其中一个偷偷潜

了你们的宅。」

钟华：「怎么会有这事？我们虽是医馆，却也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偷

偷。」

秦虎：「让我们去搜查一番，若是真的无人，再与两位赔礼歉。」

钟华：「这可是行医之，里面还住着许多病人，岂能由着你们胡来？」

秦虎：「我们受的是朝廷的指令。」

钟华：「那又如何？你可知我是谁？」

秦虎：「你是摧云城的少城主钟华。我也知这座医馆是摧云城名下的。」

钟华愤然：「知你还闯？后果你可担待得起？」

秦虎：「我不过是奉命办事，若是钟少主一味阻拦，到时候我们只能闯

了。」

钟华怒：「你们敢？我们从未包庇什么罪犯，你们这样，难是想给摧

云城一个谋反罪名？如今妖族攻国，边境局势张，你们为朝中大将，竟然还

有这等闲心？」

钟华只好不停拖延时间，希望小塘可以醒来，然后逃走。幸好秦虎似乎还是

忌惮摧云城的名，没有真的闯。

两个人又争执了一段时间。

秦虎向着里面看了一，：「钟少主，你知为什么我愿意和你在这里浪

费时间么？」

钟华有不好的预，他问：「为什么？」

秦虎：「今天是我和我哥哥一起来的。」

钟华何等聪明，立明白了过来，嘴上却只能问：「哦？那你哥哥呢？」

秦虎：「明知故问。」

忽然间，医馆的后院那片升腾起了一焰火。秦虎看着那焰火，睛眯了

起来。他立起手，对着后挥了挥，「走。」

钟华大声：「你们敢？」

秦虎从腰中取一块令牌，在他明前晃了晃，冷笑：「你说我们敢不敢？」

钟华咬着嘴，几乎都要咬血了，最后，他只好：「今日要是没搜你

们说的那人，那你们通通都要定罪！」

秦虎淡淡地哦了一声。

钟华随着秦虎等人快步地朝着后院走去。一想到要就此功亏一篑，他心中便

如擂鼓般糟，只好期盼着小塘可以顺利逃去。

后院的的门被撞开，池塘上的残荷败叶被劈得支离破碎，满地的新雪如被犁

过一般，翻了黑的地，上面甚至沾染着许多鲜红的血污。一个材魁梧的

男人呈着大字躺在地上，他上满是剑伤，还在动，意识却已昏死过去。

「阿弟！」秦虎终于无法冷静，他上跑上前，手上了他的人中，幸好，

只是昏了过去。

他愤怒地望向了钟华：「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钟华冷静了下来，他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丝笑意，：「我还想问你

怎么回事呢？」

「你……」秦虎一肌咯咯作响，他望向了后院那破碎的大门，那满地狼

藉的雪上，依稀还可以看见一个少女向外跑去的足印。

秦虎也没想到那少女的修为竟然如此，打秦龙之后竟还有余力撞门逃

跑。

他盯着院门，沉沉地了气，幸好下过雪，而且她此刻应该也受了伤，很

难施展轻功，只要循着足迹便能找到她。

钟华看着众人抬起地上受伤昏迷的秦龙，微嘲：「此便是医馆，要不让

你弟弟医好了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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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麻烦少主了，来日方长。」秦虎看着那逃跑的足迹，冷笑：「把我

弟弟送回府邸，其余人和我追！」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钟华才望向张医师。

张医师张：「绝不是老臣告的密啊！」

钟华嗯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信任他了，只是：「你继续去前面医治你那些

病人，好好安抚他们，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

张医师只好领命。

等张医师走远之后，钟华才转过，推开了房门，低声唤：「小塘？」

无人应答。他心中微异，心想自己猜错了？他又喊了几声小塘。

砰得一，一块门板落下，躲在门板后的少女面容苍白，正是俞小塘。

钟华开心地笑了起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连忙：「那些官兵可不是我带

来的啊。」

俞小塘，虚弱：「我知，谢谢你。」

钟华：「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伤怎么样了？」

俞小塘：「还好吧，我打他没有用太多力气，他上那些伤还是我后

的，然后我打碎了后门，假装逃去，其实又折了回来。」

打一个七境修士没废太多力气？钟华听得有些呆，怔怔：「原来那几次

你打我还留手了啊？」

「你以为？」俞小塘撇了撇嘴，：「现在不说这个了，我的障法迟早会

被识破，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杀回来的，我得上离开了。」

钟华：「你现在离开，你能去哪里呢？」

俞小塘：「那也总比呆在这里等死好呀。」

钟华：「我陪你一起走吧。」

俞小塘：「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钟华笑：「我们现在可是一蚂蚱上的绳啊。」

俞小塘听着觉得怪怪的，还在咀嚼话中的意思。钟华又说话了。

「你现在离开也无可去，反而可能更容易被发现。城中有好多家摧云城名

下的驿站，我们可以去避一避。你师父不是很厉害的手么？应该过两天就能来

接你了。」

俞小塘低下了，轻声：「那好，谢谢你了。」

钟华转过之后，神郁郁，他没有告诉俞小塘，他昨天已经得到了消息，

承君城已经大阵封城了，即使是你师父，也不来了。

只是人心中总得抱有希望，而少女也始终信着，很快她师父便会赶来，带

她离开。只是这一天，她或许暂时等不到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他们换了许多家客栈。什么虎门客栈，有福客栈，天上客

栈，人间客栈，总之为了安全起见，只是住一晚便上换一家。因为是钟华的缘

故，所以那些客栈也都选择了保密。

一直到第七天。最后一家客栈里，客栈老板叹息着递给钟华一张纸。那是摧

云城的城主发布天下的昭告。

昭告的内容很简单，是说钟华包庇剑宗妖女，希望他可以迷途知返。若是接

下来的三天内再不回到摧云城，便宣布摧云城与其断绝关系，天下的修士只要发

现他们的踪迹便可以放心追杀。

老板一脸为难地看着钟华。钟华看着那张告示，叹息：「我真是败家，这

些年尽给家里添麻烦了。」

那客栈老板睛一亮：「少主能这么想自然最好，现在回是岸为时不晚呀！」

钟华：「那能不能再让我们住一晚。就一晚。」

客栈老板叹息：「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钟华指着那张告示：「这不还有三天期限么。而且也不用三天，过了今晚

我们自然会离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钟华在此谢过了。」

说着，他抱拳对着掌柜的行了个礼。掌柜受若惊，连忙回礼。最后，他也

只好叹息：「说好了，只有一晚，一晚过后，这城中再也没有人能庇护少主了。」

钟华：「我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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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掌柜的还是忍不住：「少主，你现在还小，以后你就明白，儿女情

长只是小事，就算那个姑娘再好，你再喜，也犯不着要付这代价。我们这

些家臣，在私下里也讨论过，老城主的几个儿里，就数你最顺了，到时候若

是立了其他人，我们也不舒服呀。」

钟华，神有些疲惫，他还是微笑：「这些天，谢过大家了，将来

有机会，定会重谢。」

掌柜的叹息：「不指望了，少主平安就好。」

这是他们在这个客栈的最后一夜。

他们在天字号的客房里，无论是洗浴还是饮都是独立的，自然也无人打扰。

于是夜人静，更显寂寞清幽。

俞小塘从另一个房间来的时候，长发漉漉地披在肩，她依然是个少女，

还未完全长开，沐浴之后只是穿着件简单的白裙。这些天为了行动方便，她

总是穿着劲装，今晚终于偷得闲暇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白裙，她有些难得的喜悦。

白裙贴着她小有致的，少女的微笑满是倦容，却依旧显得那样清秀可

。

雪遮住了星光，钟华刚想灭那一片烛火的时候，小塘推门来，他微微

吃惊，烛光昏暗的夜里，她白裙单薄得几乎透明，像是隐藏在星光下的一片幽灵。

钟华看着她，耳畔是雪落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赞：「你越来越像你

的师父了。」

俞小塘也笑了笑，她也一直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呀。

「今晚我不想睡隔了。」她说。

钟华微微吃惊，虽然通过几天的相，他们关系好了许多，甚至有时候会有

一些亲昵的举动，但也绝对没有好到可以一起睡的地步呀。

钟华吃惊：「你不会想要以相许吧。我知你无以为报，但是你不必这

样的，我也不想你这样。」

俞小塘走到床沿边，手捋过大的裙，然后轻轻坐在了钟华的旁边。

她说：「我不懂什么是以相许，我只是想过来睡会，你不要多想。」

淡淡的柔光下，她的侧靥显得那样安静。她发依旧有些，披在肩，像

是散开的海草。

她爬上了床，跪在榻上，卷起了一些帘。帘下透了一些光，外面的风

应该是很大的，得大雪胡飘摇。

钟华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躺在床上，轻声：「小塘，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好

是不计较得失的，你理所当然接受就行了，没关系的。」

俞小塘沉默了一会，她下了床，赤着足走到了桌边，轻轻灭了灯盏，

于是夜变得漆黑而寂静，只有帘外的那一微光。

她这才轻声应：「我知的，师父师弟，还有你，对我都是真心的好。」

她走到床边，也躺了上去，仰躺着，这是他次和其他男人睡在一起，她

心中还是有些奇怪的觉，即使她竭力克制，她的脸颊依旧有些微红，依旧

有些发，幸好夜漆黑，不会被人看到。

她双手握叠在心上，微微闭着，两人虽然睡在一起，却没有肢上

的接。过了一会，俞小塘问：「你为什么喜我？」

钟华愣了好久才轻笑：「你就当纨绔弟被那些传奇故事洗脑了，意气风

发之下想任的事情吧。」

俞小塘有些不满：「我想听真心话。」

钟华微笑：「哪有什么理由，那天试大会上，我看见你把剑横在自己

，然后捧了一太，那时候我发现，原来这个小姑娘生的这样好看。嗯…

…就这样。」

俞小塘问：「没了吗？」

钟华：「其实还是有的，可能是因为我老爹一直着我练功，在试大会

之前的一年，我连一位都没见到过，所以关之后随便看到了一个，就念念

不忘了。」

俞小塘也没有生气，只是轻声说：「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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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静静地躺着，彼此甚至可以听见对方的心声。寂静的夜里，没一微

弱的声响都显得清晰而明亮。

过了一会，钟华像是经历了很的思想斗争，才终于说：「你师父可能来不

了了。」

俞小塘微微吃惊：「为什么……」

钟华说：「其实好几天前，我就得到了消息，承君城封城了，他们不来了，

现在恐怕也是自难保。对不起啊，我今天才告诉你。」

俞小塘听着，眶微微红了一些，「原来师父没有不要我呀……」

钟华听着觉得好生心疼，轻轻叹息：「我们都不会不要小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