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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3/3)



母亲要开火饭时才发现油盐酱醋见了底,一面骂自己这才去几天父亲对家里真是一不上心,一面又喊陈年去打瓶酱油买包盐回来。我立刻跟在陈年后边了门。

元宵都过了,可街上年味不见散。仿佛那时候的日,只要乐意,年就能慢悠悠的过上好久好久。一路上都是鞭炮,淡淡硝烟味,有小孩捡起没炸净的碎屑往地上砸,又一声惊爆。我想起炮竹放得最闹那两天,上像下雾,我和陈年正要去执行父母下达的串亲戚任务。炮响振聋发聩,杂着喧天锣鼓,我呛嗽着喊:陈年,我都看不清你了!那时他的脸若隐若现,只在烟中廓,我俩不像走在人间,倒像是森诡异境。那么响那么吵,他抓牢我的手也喊:那就抓

我认为陈年说的很有理,如果哪一天我觉得快看不清他了,就应该把他抓得更

买好调料往回走,遇着几位熟的邻里老人坐在街嗑着瓜话家常,陈年便微笑问好,我有样学样。他们互相笑这兄妹俩学习好又懂事,以后肯定有息,又打趣问,年哥儿愈发一表人才了,学校里有姑娘追没有。我的笑僵在脸上,陈年仍维持礼貌:中课业,大家心思都放学习上。我听了却不得劲,难中读完了,他就有心思恋了?想质问又知这显得荒诞,像吃了苦瓜的哑

我憋闷着正想快步离开,结果又听见老人们谈话的语气神秘,让八卦拖住了脚步。

对面那个阿公的房搬来新租客了,你们见过没有?

没呢,租的什么人啊?

女人,听讲是楼凤。

有这回事?阿公肯租把她?

人家阿公说,她年纪轻轻就了寡妇,也怪可怜。

……

再后面我就没能听清了,我问陈年:楼凤是什么意思啊?

陈年想了想,:应该是说她名字叫楼凤吧。

姓楼名凤,也有理。可我又觉得他们话里的气有不懂的异样,脑里念一转,忽想起在录像厅看过的碟,惊觉楼凤的意思来。我看了看陈年,还是决定不同他说。

其实我也不大能肯定我的猜测。直到不久后,我见到了他们中的寡妇。

那天放学,我路过对街阿公租去的那间屋。门前摆了两盆漂亮的牡丹,两扇磨砂玻璃窗向外推开,我有些好奇,张望了一,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正倚在窗边,葱指间是一把剪刀,指甲上染了蔻丹,她在修枝。发显然过了,时髦样,像乌云,上是件淡紫的旗袍。我想的是,她不冷吗?还在天。女人发现了我,于是勾起朱,她在对我笑。我一瞬有些恍惚。我觉得那笑里有我说不来的味。她笑得好看,但不止是好看,也不是因脸上的脂粉才显得好看。小城里化妆的人固然少,可也不是没见过,并非妆容漂亮的女人都有她那样的笑容的。再过多久以后我才悟,那原来叫风情。

她是寡妇么?我还是回见到这么明媚的寡妇。发觉心有些快,我不敢再同她对视,匆匆回家去。

从此每天放学,我都忍不住要朝她的门前窗内看上一。上学是看不到的,想是她慵懒,起得也晚,门窗那会都是闭着的。有时她在梳妆,有时她当园丁,有时她也捧着书或杂志,屋内常有戏曲声,我从小不大听这些咿咿呀呀,可是从这个女人的窗里飘来,我竟然也觉得有些婉转了。

还有的时候,我见到了男人。不同的男人。起初我想那或许是她的朋友,可时间越长,我越不能欺骗自己。谁会常接待那些醉醺醺不礼貌的朋友?有男人在的时候,窗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戏曲的声音也变得更响。这一切都在生生我坐实关于楼凤的理解,我始终还告诉自己,毕竟没亲见过的。可再路过她的门窗前,我时常会到一恶心。像是在远瞧见一大朵滴的捺不住凑近前,却见到层层叠叠的间是黑密密的蚜虫。日一天天过去,我也就漠然了。

可是那天下雨。我从公车下来往家走,没带伞,因而我就挤在窄窄的屋檐下行,那遮挡聊胜于无。刚走到那女人的窗边,门突然就被从里面推开了,我一愣,见她站在门内笑,雨不小呢,要不来避避?

再半条路就到家了,其实淋雨冲回去也本无妨。可我闻到她上有淡淡的植香气,裹着旗袍的仅仅是往那一站,就让人觉得袅娜。我有些犹豫,朝门内试探着看了一

她抱起胳膊,怎么?你还怕我这屋不成?

竟从她的吻里听挑衅的意味,于是我昂起直视她,有什么不敢?

我边往里走边小心确认,屋内没有男人。她见我这样,发轻笑,你知我是什么的?

,又上摇,说,也许知,也许不知

你这学生还有意思。她走到茶台边问我,喝还是喝茶?

都不喝。我这回摇摇得很确定。

她倒没有持,果真放下杯。我俩一人拣一张椅坐下了。

房间里也有香。窗台上是秋海棠和月季,被她侍得很好。床上的被褥掀开一角,没人去好好叠它。床摆了只八音盒。靠墙的书柜里了不少的书和一些碟片。梳妆桌上的化妆品实在繁多,我瞧着新鲜,旁边一只浅玳瑁犀角梳,齿间缠着几长长的青丝。她今天并没有在脸上涂抹什么,素净是素净的好看。

她告诉我,她叫虹紫。

我问是哪两个字。

她说,彩虹的虹,紫霞的紫。

我不假思索,比楼凤好听。才觉失言,便怯怯解释,之前还以为那是你的名字。

虹紫半没恼,倒是笑得抹泪,又,你这学生是真真有意思。

她又问那你叫什么呢?

我答她,陈醉,陶醉的醉。

她又笑了,说,好名字,比我的还要好听。

虹紫的话,虹紫的笑,真使我不好意思起来。她安静的笑就有安静的味,像幅画儿,闹的笑就有闹的味,像窗边的,让风得摇颤。她周遭有一朗的氛围,很轻易就让人疏于心防,而我在这氛围里竟然得寸尺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你要这个呢?

虹紫翻开案上的浮雕烟夹,一支来,刚要划火柴,问我,你不介意吧?

我摇摇,看她拿火柴过磷层,燃香烟,橙的火就在她边绽开,云卷云舒。

那些个臭男人,谁会真懂得欣赏她的妩媚呢。

虹紫下颌扬起,长吐一烟,叹,那我还能什么呢?

她看着我,又仿佛并不是在看我,说:这样来钱快,使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丈夫死了,我又没有糊的本事,怎么度日呢?也试过找正当的活计,可我就是不了。苦啊,累啊,薪可怜,晚上回来一照镜,自己都吓一,镜里的是人是鬼?我捧着脸哭,我不该是这样的,从前活得多光鲜、多漂亮啊。我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活得不好看的。现在的这行当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随他们唾弃,各人活各人的。总之我不过待在自己的地儿,养看书听戏,换了痛法,倒能多气。

一时半会儿我竟不能消化这些,只看她说着说着里忽有了光,不知是不是我,她一眨汽又消失了,仍对我笑,和你说这些什么呢?你又不会懂,宁愿你不懂,不好学我的,讨厌我也很对。

我忙说没有讨厌她。

虹紫却突然说你还是赶走吧,她起送客,我也只好站起来。外边雨势未减,她就寻了把伞递给我,我本不想接,可看见那是把靛青的油纸伞,又接过了。

撑开伞我同虹紫别,往回走的路上,雨啪嗒啪嗒打在纸伞面,像谁的泪,我不断回想起虹紫,她真是有些奇怪。

到周末时,我对家人说要去同学家还伞,就又溜到了虹紫那。窗是敞的,我便放心敲门。门开了,我将伞递给虹紫,问,你今天还想赶我走吗?

她似乎了几瞬来理解我的话,然后笑着侧过,小丫来吧。

我比上次来更自在,在她的屋内悠转,细细地打量她的件。样样都别致。原来人可以活得这样赏心悦目。桌上有一幅未完成的小像,用碳笔勾勒,是个年轻男人,有相当清秀的脸。我问虹紫,你还会画画?这是谁?

虹紫赶走过去将画收起来夹书中,她这会的神情竟有羞,说,只是随便画画。

我年少的锐派上用场,,你对他有不一般的情。

虹紫看向我,语气隐隐凄清,他是我已故的丈夫。

碰人家的伤心事了,我只好缄。又走到书柜前,问,我可以看看里面的书吗?

虹紫就说,你随意,怎样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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